天 下 有 贼(八) 
作者:莫沙 日期:2007-12-17 9:54:00

这次吴英梅在石林呆得格外开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彭雷凯的态度,吴英梅把李小波和他那个流浪帮的事情简单讲给他听,——当然略去了最重要的也是危及李小波安全的那段过去,当她说要给李小波找几件冬衣时,彭雷凯竟然欣然同意,并且马上钻进楼下那个放杂物的煤棚里,翻了好几件毛衣长裤之类的旧衣物出来,又取了些家里自制的香肠腊肉煮好,让吴英梅给他们带去。

吴英梅没有想到彭雷凯竟然也变得如此富有同情心,所以当他又提出春节一起去站长家拜年的事情,吴英梅就欣然答应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的啊,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吴英梅一边看彭雷凯帮她收拾东西,一边偏着头笑着去看他。

“你没发现的事情还多着呢,”彭雷凯说这话的时候先自己就愣了一下,见吴英梅毫不介意,赶紧又说,“你以为我是同情他们啊,还不是为了你高兴,反正等过年以后就别在那个鬼地方呆了,早点把婚结了,我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又来了,”吴英梅不满的瞥他一眼,走到书柜边翻找着,她不知道该给李小波带点什么书。彭雷凯除了一些字帖、几本象棋书和铁路规章以外,书就少得可怜,偌大一个书柜都塞些针头线脑、旧绒毛玩具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更象是个杂物柜,她自己的书倒是不少,不过几乎都是小说,学习的书放在家里,可能早已经被那个女人当废纸给卖光了。

“找什么呢。”

“我想给李小波……找两本书。”她踮着脚抽出顶上一本卡耐基的书,拿下来拍拍上面的灰,“你看你这书,多久没有管了,这么厚的灰。”

“你还想把他教成大学生啊,送点旧衣服可怜可怜就行了,这些他能看懂吗?”

“别老拿这种眼光看人。”吴英梅把书塞进包里。

彭雷凯有时候觉得吴英梅简直思想幼稚得到家了,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不敢多说,这次吴英梅好不容易答应和自己一起去找站长,反正也没多久,就让她折腾去吧,等调过来,把婚结了,她就没有闲心折腾了。

大休的最后一天,吴英梅让彭雷凯陪着在街上逛了一天,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繁华,她才感觉自己与热闹的生活已经距离遥远,天天在隆屏上班下班,站台宿舍两点一线单调的日子差点把她变得清心寡欲了,也让她遗忘了生活五彩斑斓的另一面。

吴英梅一面吃着冰激淋,一面往前走,冰激淋是吴英梅最爱吃的零食,不论什么时候,每次彭雷凯劝她,“冬天就不要吃了,要拉肚子。”吴英梅总是三个字,“我喜欢。”到后来彭雷凯也习惯了。

彭雷凯拎着大包小包默默跟着她,从商场出来,她一时兴起,进了理发店,吴英梅不敢染发,那样的话等上班了一定要被主任骂死,但她还是想改变一下发型。整整被摆弄了两个小时,彭雷凯就拿张报纸坐在门口椅子上,翻来覆去边看边等她。

吴英梅坐在黑色的转椅上,吊着满头彩色的发卷,从镜子里看着彭雷凯埋头专心看报的样子,还是有些感动。班上杨丽、王华她们提起自己的老公,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抱怨他们不干家务,不会心疼人,陪老婆逛几分钟街就嚷脚痛,可坐在牌桌上打个通宵达旦都精神十足,从不会主动给老婆买件衣服,就连自己的生日和结婚的日子都忘得个干干净净。可至少彭雷凯在这一方面就比他们都强,他会陪自己在街上逛一整天,虽然买东西时不会给自己什么建议,但是却会一直心甘情愿的跟在身后。

吴英梅想自己是不是该知足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平平淡淡,那种相濡以沫、心灵相通的完美爱情也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更何况身边的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吗,可能就象彭雷凯说的那样,真的调回石林,结了婚,自己就不会象现在这样胡思乱想了。这是吴英梅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想和彭雷凯的未来,也是第一次试着让自己接受这样既定的生活,她的人生已经如同每天在站台上迎送的那些的客车,从始发站出发,顺着固定的轨道,不论是晚点还是正点到达,它终归还是要驶回到终点站,周而复始,每天的行程已经不可更改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一趟临客,起初还怀着美好的梦想,对于终点,总想着改变方向,总想着寻找一个遥远的无人可及的目的地,可到最后,找累了,疲惫了,就不再费力挣扎了,人总会有惰性,在一种生活方式里浮游久了,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

吴英梅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红毛衣的高领茸茸的围着脖子,她觉得自己真的象彭雷凯形容的那样,十足一个新婚小媳妇的打扮。这样一想,立即感觉有些不自在,偏偏又是会车时间,车停在二站台,她提着大包东西挤下了车,埋头随着人群匆匆往地道口走,只希望一路没有人认出来,越是这样担心,越就有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哎?姐,真的是你呀。”

“啊,”她一扭头,竟然是刘寒,“你怎么在这儿?”

“奇怪了,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刘寒又上下打量着她,“你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把头发烫成这样?跟个中年妇女似的。嗳,吴值班员,想扮成熟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俗气吧。”

“你说什么呀,那么损人。”吴英梅一下生气了,提着东西“噔噔噔”冲进地道。

“哎,真气啦。”

吴英梅回宿舍一头扑到床上,抱着被子,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感到异常委屈,她开始后悔,干吗想着去烫个什么头,弄得被嘲讽挖苦,她觉得几天来的好心情一下全被这个刘寒给搅了,她开始讨厌这个尖酸刻薄自以为是的男孩子,决定以后再不搭理他。

一缕卷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又懊恼的一把将它拂到脑后,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得这样伤心,伸长胳膊从桌子上拿过镜子,望着镜子里头发蓬乱眼睛红肿的自己,开始觉得真有点象杨丽她们的样子了,干脆找个皮筋把头发全部扎到脑后。

吴英梅上班的时候把头发都一股脑塞到帽子里,连接完车进了客运室也没脱下来。

“你坐月子啊,在屋里还戴着个帽子,也不怕把汗捂出来!”杨丽边嚷着边就去揭她头上的帽子,吴英梅一把没有拦住,

“哟,烫头了啊,一个大休没见就变样了?”

王华也凑上来,“我看看,还蛮漂亮的,好多钱啊?”

“好了,别闹了,”吴英梅闷闷地把帽子拿回来扣到头上,“还说呢,昨天碰到刘寒,竟然说我象个中年妇女。”

“哈哈哈,我是说你今天怎么一早上班就丧着个脸呢,要说就让他说去呗,他说你是中年妇女你就真是了?他个小屁孩儿懂什么,你还当真哪。”杨丽将水壶顿到炉子上,“不就是说你老点吗,赶紧把自己嫁出去,要不然真成个老姑娘了我看你咋办。”

“咋办,凉拌!”

“好好,我不惹你。”杨丽主动投降,拉上窗帘,反锁了门,和王华一起拿出毛线活儿坐在炉子边织了起来,

“哪个办,好像又有了。”王华悄声对杨丽说。

“你娃说你啥子好,才好久,就又怀起了,你不要命了啊。”

“我也不想啊,”王华欲哭无泪的表情,“你说我运气咋个那么不好呢?我现在一看到妇产科大门两条腿就发软,挪都挪不动,——今年都去了三回了。……”

吴英梅只知道王华的丈夫也是车站职工,她们议论这些的时候,尽管吴英梅从来就不插话,但还是听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她们争相讲自己生孩子的经历,比着谁遭受的痛苦更深、过程更惊险时,那种血淋淋的表述常常让吴英梅头皮发麻,而她们却将这当作相互炫耀攀比的资本,常常说得眉飞色舞,也使得吴英梅对生孩子怀有一种深切的恐惧感,每次还未等她们的话题结束吴英梅就赶紧逃开,惟恐避之不及。

刚晴了两日,天又开始阴沉下来,雨从凌晨就开始滴滴答答,一直到下午都没有停过。王华去医院作检查,她临走还在小声对杨丽说她的小腿肚子都有点抽筋。吴英梅也替她暗自惊战着,她觉得做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辛苦。

吴英梅拿着票剪站在出站口,下午李小波一定会到站台上来的,这几乎都成了一个规律。可是直到快下班竟然都没有看见李小波的影子,那群流浪儿也从车上下来,一晃就不见了踪影。抬头望着从松柏巨大的树冠上滴下来的雨点,吴英梅并不是特别在意,想可能天气的原因,反正东西就放在客运室,什么时候碰到了再给也是一样。

林主任临走的时候又专门到站台上来提醒吴英梅,让她一下班就带着班上的人到她家来,只是说要请大家吃饭。都知道林主任做得一手好菜,只是难得有机会尝到,所以大家都有些兴奋,林主任的家在机务段家属区,和杨丽家隔得不远。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是天依然阴冷。杨丽骑着自行车带着吴英梅先走,站台骑到头,下了一个短短的缓坡,就是一条和铁路平行的小路,铺了一半的水泥延伸到后来就变成凹凸不平的土路,尽管天已经黑下来,不过因为调车场正在进行调车作业,不时拉响汽笛的股道里灯火通明,架在调车场上的一排大灯将周围照得雪亮,强烈的灯光也映射过来,将小路的路面照得还算清晰可见。

这条路吴英梅极少走,所以不禁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渐渐远离站台,愈就显得安静,甚至有一段路还很荒凉,邻近挨着护坡,嵌着石头的坡面一直上去,坡顶长满近一人高的灌木,灌木丛影影绰绰,竟将这个小山坡映得有几分阴森。

“这里怎么连个住家都没有啊,”吴英梅一面探头看着小山坡上暗暗的影子一边问杨丽。

“谁没事住这地方。——唉,别摇,摔下来我不负责啊。”

吴英梅就不敢动了。

“这是什么地方,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搬走了,谁还会留在这儿?”杨丽一面蹬着自行车骑进一个涵洞一面扭头冲吴英梅说,“所以啊,你只要有机会就赶紧走,在这个鬼地方呆长了,人都要废掉。”

吴英梅看着涵洞顶上吊着的一盏灯,轻叹了声,“我可能明年就要调回方林了。”

“好事啊,本来你就不该来隆屏,早点走了好,我是没有办法,老公在这儿,只能认命。方林效益那么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你。”

吴英梅继续仰着头,望着蒙满灰尘的灯在头顶不停晃动,没有说话。

出了涵洞,又顺着小路上去,吴英梅回头看着涵洞的灯光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影,才说,“每次你都一个人这样来来回回走啊。”

“啊。”

“那你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又没哪个会吃你。”

终于有成片的灯光,路面开始变得平坦起来,吴英梅知道,家属区到了。拐了好几道弯,终于在一栋六层楼前停下。

等杨丽和吴英梅敲开了林主任的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就迎面扑来。

“快进来,”林主任已经换下制服,腰上系着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面将她们让进门来。

客厅里有好几个人坐着了,都是客运室的同事。

“快来这边坐。”大潘站起来招呼着。

杨丽伸手到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今天是我们林大主任的什么喜事啊,把我们这些老娘们都喊来啦。”

“今天她过生日。”

“唉呀,怎么不早说,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大潘你好啊,嘴这么紧!你知道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你们今天啥子都不要准备,就把一张嘴带过来就行了。”林主任笑呵呵的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声说完又缩回去了。

吴英梅听着大家你来我往的笑闹,一边打量着这个两居室的小家,望着茶几上的一幅全家福照,吴英梅忍不住看了又看,标准的三口之家,中间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搂着林主任和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露出幸福的笑容,一看就是受极溺爱充满优越感的孩子,吴英梅不禁有些感伤。

这顿饭做得异常丰盛,为了能够让大家尽兴,林主任拿出了一瓶长城干红,给每人都倒了一满杯。

“来来来,都满上。让大家来也不是为了我过生日,主要想找个机会聚一聚。平时工作忙,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今天我专人让老公把女儿一起带到爷爷家,就是为了让大家尽兴,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放开了喝。”

一杯酒下肚,杨丽就开始闹起来,“我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轮流敬林主任。我先开始,祝林主任步步高升,永远年轻,今年四十,明年十八。”

“啥时候都少不了你的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平时嚼的那些烂舌头,明年十八我不成妖怪啦,还不要被你们这些娘们的口水淹死。”林主任因为在家里,不禁也开始和她们乱说起来。

“哪个敢啊。来来来,赶紧把这杯干了。”杨丽坏坏的笑了一下,催促着。

“你们这些女人平时想的啥子以为我不知道啊,都过了大半辈子,你们看王华,还那么没出息,三十多岁,刮了那么多次,迟早要把那条小命摆到手术台上去。我都把她老公喊起来骂了两回,她还吓得不得了。我说刘大强你回家再敢动我们王华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没完!不跟你上床就动拳头,就要闹离婚,还象不象个男人!当初王华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离婚?阿,现在她这样了,你就嫌弃了?她这个样子还不是你弄出来的。医生说了流产四十天不能同房,你一个星期都憋不住,现在不是又弄出来了?王华现在走路都有点弓腰驼背,跟个老太婆一样,你说女人这辈子活着是为了啥子,就为了满足男人那档子事儿?”林主任顿了顿,见大家都停了筷子,赶紧说,“来来来,不说她了,你们吃菜啊。”

很快,一瓶红酒被干了个底朝天,就连从不沾酒的大潘都端起了酒杯,大家都喝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不行,林主任,不能拿一瓶红酒就把我们打发了啊。”

“那就拿白的!”林主任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五粮液,“今晚就让你们一醉方休。”

“小吴,这杯我敬你,”林主任隔着桌子冲吴英梅举起杯子,“你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工作又认真,所以每次你带的这个班我最放心,谢谢这么久对我工作的支持。我们客运室的人都是一帮女人婆,没啥子文化,说话又粗,但是都很朴实,没啥子坏心,就是一些坏毛病你千万不要学了去,你跟她们不一样。”

吴英梅赶紧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一股火辣辣的滋味从喉管灌下去,吴英梅便觉得眼睛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

“哎,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啊,”杨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小吴说不定明年就要回方林结婚了。”

“真的啊?”

“早点调走,石林效益多好啊。”

“到时候可要记得给我们发喜糖噢。”

“就是,再生一对双胞胎。早生孩子早点完成任务,象你趁年轻,也好生,恢复起来也快。”

“……”

大家又开始轮番敬着吴英梅,渐渐的,吴英梅发觉思想开始有些游离自己的身体,她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不着边际,因为她对林主任的祝酒词竟然是“真喜欢你们家的照片。”

不知道闹了多久,吴英梅跟着大家有些踉跄地出了门,杨丽望了望她,“你——没事吧?”

吴英梅摇摇头。

“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我看你都醉了,还,说我。我自己回去,又不远。”

“那你就不要骑车。”

“嗯。”

一个班的人,除了吴英梅住宿舍,其余都在家属区,同行了一段,便都分散了。吴英梅一个人走着,老远都还听见杨丽不放心的声音,“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吴英梅转身冲杨丽喊了声。

“那你慢点啊。”

吴英梅已经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她转过道口的值班房,经过一个立在路边的旱厕,走上那条小路,灯光渐渐在身后拉远,因为喝了酒,并不感觉到丝毫寒冷,地面有些潮湿,调车场那边的排灯早已经关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她甚至觉得一个人这样在黑暗的夜里走有些享受。

眼里的一切都是晃动的,漂移的,就像浸润在漫无边际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起伏不定。在起伏不定的目光里,吴英梅开始感觉一股莫名的感伤也潮水般的涌过来,渐渐淹没自己。

她走过小路,穿过涵洞,当从亮着橘黄色灯光的涵洞另一边出来时,已经停了的雨又开始细密的滴落下来,落在她的制服上,头发上,她仰起脸,又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眯缝着的眼睛开始变得润湿。

妈妈,我要结婚了,你知道吗?妈妈我要嫁人了,像你一样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了。妈妈你现在会想我吗?你忘了我吗?忘了这个并不快乐的女儿吗?妈妈你是不是有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就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女儿呢?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够看看我,什么时候呢。

吴英梅踉跄着,终于让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她突然有种想见母亲的愿望,即便不能见到,听听母亲温柔的声音也好。这种愿望变得愈来愈强烈,她开始加快脚步,她想给母亲打电话,她想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把她忘了,她已经无法忍受这样感情的煎熬,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和无助,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了。其实自始至终,她从没有真正遗忘过母亲还有那个家,那个曾经完美又完整的家。

吴英梅开始奔跑起来,她的脚步变得歪斜不定,甚至差点跌倒在地。

吴英梅跑上站台,已经愈来愈大的雨将她的头发彻底淋湿,她依然不管不顾,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跑着,直到到了客运室,吴英梅喘息着推开旁边执勤室的门。

“……我打个电话。”吴英梅说了声就拿起桌上的电话,她握着话筒,才突然想起根本就不知道母亲的电话,或者是已经遗忘了母亲的电话。

84532还是84523?

她按着数字按键,边握着听筒边继续呼着气,话筒里只有长长的盲音。

她又按了一串数字,依然很安静的听着,这回有人接听了,“喂?我找何馨兰。”

“打错了!”

“咔嗒”的声音将吴英梅的耳朵一震,便是长久的嘟嘟声。

吴英梅又开始按号码,“喂,我找何馨兰。”

“喂,我找何馨兰。”

“喂,……”

吴英梅已经愈加头昏脑涨,她的思绪开始更加混乱,愈是想记起电话号码,愈是大脑一片空白,她突然开始万分恐惧,开始害怕极了。

“喂,妈妈吗?你,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么久了为什么都不来,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就要结婚了,就要,嫁人了,你知道吗?是不是感觉很快,你都可以那么快,为什么我就不能?离开了你,我一样可以好好生活,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以后我还要生孩子你知道吗?我就要永远留在这个山沟里,再也不回去了,妈妈你就看不见我了,这几年你没有看见我就没有想过我吗?你难道就不想我了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我忘了呢?怎么可以?……”

泪水开始止不住的流淌着,吴英梅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响着长长盲音的话筒。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刘寒伸手夺过话筒听了听,一把按在电话上。

吴英梅泪眼模糊中看见刘寒,不禁冲他喊起来,“你干什么?怎么把我的电话挂了!我打电话你凭什么挂我电话!”

刘寒一把拉着吴英梅就出了值班室。

“干吗你,干吗——拽我?你放手啊!”吴英梅挣扎着。

刘寒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走,一直到站台尽头的黑暗里才停住。

“你说啊,你凭,什么把我的电话挂掉,你知道这是不尊重,别人的表现吗?你知道那个电话对我来讲,有多重要吗?你根本就不了解!……”吴英梅慢慢向下歪斜着身子,刘寒赶紧扶住她。

“不要你扶,我不要你扶!——”吴英梅哭着甩开他的手,“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我还没有和妈妈说完话,这么长的时间了,好容易,好容易有她的电话,……”

“别闹了!”一直沉默的刘寒终于冲吴英梅喊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扶你!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身酒气,就像个醉鬼一样!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看吗?”

“我喜欢,我愿意!不要你管!”吴英梅踉跄着往前走,她已经踩不着实地,又差点歪倒在地上,刘寒一手揽住吴英梅的肩膀,

吴英梅迷蒙地望着他,“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累,很多时候,——”刘寒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吴英梅抽泣着,将头靠在刘寒的肩膀上,雨滴密密的打在两个人的身上。

“我送你回去。”

刘寒将吴英梅送回宿舍,他让守门的老太太帮忙开了门,将吴英梅扶到床上躺着,又站在门外,让老太太帮忙把吴英梅的湿衣服脱了。

等老太太走了,刘寒站在屋子正中,环顾着这个简单又清冷的宿舍,车站单身宿舍以前刘寒经常来,所以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但是吴英梅的宿舍却是第一次进来。

他远远望着已经盖好被子的吴英梅,略显瘦削的脸上依然有着泪痕,不禁心情复杂。

当他看见吴英梅一路踉跄地跑向执勤室,便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刘寒没有想到一向成熟稳重的吴英梅会喝醉,更没有想到她的心结会这么深,虽然不知道她的妈妈怎么啦,但是看到吴英梅那么伤心欲绝,刘寒依然觉得一阵心痛,他突然发觉吴英梅原来这么脆弱。

吴英梅在执勤室说的那席话刘寒站在门外从头听到尾,他甚至在听到吴英梅说要结婚时心也变得一阵莫名的寒冷。这其实是早该预料到的,可真的亲耳听见,他突然觉得有些无法忍受,刘寒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种心理很可笑,怎么会为这样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子伤神。

刘寒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他走到门口,伸手拉着垂下来的灯线,

“咔——嗒,”

他慢慢拉灭了灯,屋子里登时一片黑暗。

“别走,——”

刘寒松开线绳,轻轻走到吴英梅的床前,窗外的路灯映进来,柔柔的照在吴英梅的脸上。

“别走,别留下我——”床上躺着的吴英梅呢喃着。

刘寒犹豫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吴英梅光洁而潮湿的脸。

“妈妈,别走,……”

刘寒突然感到一阵伤痛。

“小伙子你什么时候走啊,我要锁大门了。”守门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哦,这就走。”刘寒赶紧缩回手。

刘寒走出宿舍,一个人独自走在寒夜里时,他突然变得心神慌乱,每一次下定决心要离她远一点,就总是不知不觉会靠近,甚至有一刻,他真愿意把那些复杂的想法全部抛开,不再禁锢自己,如果喜欢,就任由自己去喜欢,不管结果,可能那样,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心事,他站住,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又慢慢吐着烟雾。

刘寒一直走到站台边,站台下边那栋派出所大楼也同样沉浸在黑暗里,这个时候可能除了刑警队和付所办公室亮着灯,其他都早已经呼呼大睡了。他顺着护坡上陡峭窄小的台阶往下走,因为下了雨,台阶变得更加湿滑,他故意选这条路走,就是为了让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脚下。当下到坡下的平地上时,刘寒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他决定过两天就找付所谈谈,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能够调到宁武站呆两个月,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不能真的陷进这种似是而非的感情,那是很愚蠢的,他也不愿意牵扯自己过多的精力。也许只有离开这里,一切才能真正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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