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狗的天堂 
作者:莫沙 日期:2007-12-20 10:53:00

第一次看见小狗倒下,我还在上小学。

那是个霜冻的早晨,当我端着买好的馒头和稀饭先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的时候,小狗隔着马路落在后面。

我站在水泥路坎上,回过头冲它喊。它停一下,便开始朝我这边欢快的奔过来,我看见它可爱而绵软的耳朵随着身体的跃动一上一下的摆动。小狗已经跑到路中间,那个时候的柏油马路没有斑马线,没有红绿灯,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汽车。

我哈着白气使劲呼唤它的名字,它加快了速度,跑得更加欢快。

就在我回头等它的时候,一辆载重大卡车横切着截断了我的视线。大卡车急刹着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踩下油门往前开去,等卡车的后车轮让出来,我看见那只小狗的身子躺倒在地。

除了刺耳的刹车声,我甚至都没有听见它的一点叫声。

它安静的躺在路中间,几乎没有一丝血迹。我惊叫着一路跑回去,冲进家门,放下手里那个盛着稀饭的钢精锅,一屁股坐在紫红色的沙发上放声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狗的死亡。没有血腥,没有惨叫,只有这样一个欢乐无比的慢镜头,在一个无比清新冷冽的清晨。在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嘎然而止。

我喂养的小狗大多是这种颜色,暗黄的,毛软软的,胆怯的。

还要更早些。

那只小狗,在它突然不思饮食的时候,好像是个春末。我把白瓷碟盛满水放在它面前,对它讲,不吃东西,总要喝点水吧,要不,你跑不动。

我看见它努力作出喝水的样子。水从它一边嘴角被舌头费劲舔着卷进去,又从另一边嘴角徒劳的流出来。父亲也在一旁看,伸手摸一下它的头,小狗突然张嘴就咬了一口,恼羞成怒的父亲拿起棍子打在它的鼻子上,小狗冲出了门。

邻家的孩子们开始追着小狗兴奋的喊叫着:哦哦,疯狗,疯狗。

小狗惊慌失措,四处躲藏,奔跑的脚步也开始有些凌乱不稳,追紧了,它便突然停下,低吠着作出想要咬的动作,吓得那些孩子尖叫着一哄而散。等小狗继续跑时,他们又如同苍蝇一样嗡嗡的叮过去,依然喊,红眼睛的疯狗,红眼睛的疯狗。乐此不彼。

我偷偷跑出去,四处寻找。一个人独自在黑暗里走着,从家属区的角角落落走到街上,又走进一个木材厂,在没过头顶的木头缝隙里一遍一遍呼唤它的名字。

当我拖着疲乏的双腿回到空旷的院落时,突然远远听见一阵细碎的拖坠声,声音渐渐近了,从黑暗里跑过来一个身影,拖着半截铁链。

我慢慢蹲在地上,看着它跑过来,它站在不远处停住,昏暗的灯光刚刚照着它的半截身子,我们对望着。

我的眼泪流下来。

我蹲在昏暗路灯的地上,看着它无助的哭泣。

小狗慢慢走到我的面前,背上驮着一道新鲜血痕,皮开肉绽。我抱着它的身子,抚摸着它的伤口,把脸贴在它的脸上泪流成河。

小狗侧过头来,轻轻咬着我的手指,突然又伸出舌头,一遍一遍舔着我脸上的泪水。

我解开它脖子上的半截铁链,小狗便往后退了一步,它站了几秒钟,转过身,绝然奔进了无尽而阴冷的黑夜里。

少年时代的我是个性格倔强而寡言的孩子,当我发现每一次都无法将小狗养大的时候,伤心不已,便决定不再去养。可那只小狗还是自己来了,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过来的,刚满月没多久就突然生病,每日垂着头气喘不定,终于有一天,小狗被焦躁的父亲一脚踢进门口的小水沟里,我赶紧弯腰抱起它。

快放下!抱它干什么。

我轻轻把它放在地上,用袖口擦着它身上的水渍。

叫你不要碰。父亲一脚又将它踢进沟里。

我再一次抱起小狗。

放下你听见没有。

我站着没有动。

听见没有?父亲这下生气了,伸手拿起一根撑衣竿。

小狗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我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狗突然冲出院子,开始不顾一切的奔跑。

我拐上马路,不知道再该往哪里去,听见身后追赶的声音,只得顺着笔直的水泥路面往前拼命的奔跑,父亲在身后,只重复着一句:还不放下!

我抱着小狗跑过盐厂门口,跑过早点摊,跑过糖果店,跑过工务段的家属大门,我看见路两边的香樟树一棵棵往后移,看见白球鞋在干燥的地面交替着影子,到一个丁字岔口,我筋疲力尽,没有了一丝力气,小狗在我怀里已经倾斜着几次差点掉下来。

终于,我再也无法坚持,我的精神防线已经随着体力的耗尽而崩溃,只得在奔跑中放下小狗,我尽量放低身子,还是看见它打了个滚。

放下小狗,我依然继续奔跑,等到再也跑不动了,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开始哭起来。

我埋着头大哭。哭得一塌糊涂,哭到后来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哭。

等我抬起头,拿着撑衣竿的父亲早已经不知去向,四周围满了陌生的好奇的脸。

我站起来,冲他们喊,有什么好看!

有人劝,你爸爸让你把狗丢了,你就听话,听话不就不会挨打了。

我不理,只四处寻找,他们又在旁边说,会不会已经摔死了。

我又转回到丢下它的地方。

一旁修鞋的老人说,好像路过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把它抱走了。

后来母亲总笑我不够精灵,只知道顺着直路跑,小孩子那点体力哪儿能跑过大人。要是别人家的孩子一定早找个地方躲起来。

敲着字的时候,电视里听见暗访杀狗的镜头,用一个圈形铁夹子,将狗的脖子一夹,提起来,划着弧线摔着按倒在地,一个男人拿一把刀捅进它的脖子,顺着划开,血便汩汩流出来,男人抬起一只脚,一边踩一边向记者扮的食客解释,一定要让狗血流光,这样肉才好吃。

鲜血淌了一地,流干血的狗已经发不出声音,却依然不忘记摇着尾巴,不知道是一种生存习惯,还是一种和生命告别的方式,怎么看都是欢快无比。

孩子便问,为什么要杀它?

我说,因为人要吃它的肉。

孩子又问,为什么人要吃它的肉?

我说,因为人自认为是强者。

                                      莫沙

                           2007.12.20凌晨零点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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