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有贼(六) | |
| 作者:莫沙 日期:2007-9-9 10:12:00 |
六 “铁路同志,你那里有没有药卖?” 隔着股道的列车窗口有个旅客冲吴英梅喊。 “怎么啦?您哪儿不舒服?” “感冒了,又打喷嚏又流鼻涕的,想买点感冒药。” “等等啊,”吴英梅进客运室又出来,小心跨下站台,踩着干燥的水泥轨枕走到列车下面,踮起脚将手里两板速效感冒胶囊高高举起,“一天三次,一次两颗,记住要多喝白开水。”吴英梅决定以后多开些常用药备在客运室,反正也方便,两毛钱的挂号费就能开出一大把来。 “谢谢谢谢,多少钱?”旅客探出头接过药,感激的将钱递下来。 “不要钱。如果吃了还不行,到站了就去医院看看。” 一股道的车支着两根触角蜗牛样远远蜿蜒着过来,吴英梅赶紧上了站台。 因为增加了十几对临时客车,下午几个小时基本就没有多少闲下来的时间。列车赶着趟的来了走,走了来,几乎趟趟满员,一个班上下来,常常站得人两腿发软。 好容易得点空闲,杨丽几个人忙不迭钻回客运室,怨声载道的抱着脚背揉,站台的广播反倒没有那么辛苦,激情火辣的《辣妹子》、《大花轿》刚落音,立马又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唱起绵软的《甜蜜蜜》。吴英梅弄不明白是那个叫大潘的广播员只对这盘流行歌曲大荟萃情有独钟呢,还是广播室里穷得只剩这一盘旧带子了,反正每天颠过来倒过去放的就是这几首歌,唯独每每放《甜蜜蜜》的时候,吴英梅才感觉一颗心暂时消停下来,至少没有被提溜起来胡甩乱摇的感觉,而且这部黎明和张曼玉演的片子吴英梅很早以前就看过,所以每次听着就总会想起黎明迎着风蹬辆旧自行车,嘴角浮出浅浅的笑,张曼玉坐在后面的座椅上,边吊着脚轻轻摇晃边唱这首歌的情形。吴英梅总在想,是不是幸福的感觉就是那种样子,坐在心爱人的自行车后座上,安然的唱着歌。 因为站台上没有厕所,所以即便是铁路内部职工都只能绕一大圈到候车室背后的公用旱厕去解决问题,好在大家早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么的不方便。吴英梅从候车室的台阶上来,侧身准备穿过检票口的铁栅栏。 “上班啊。” 吴英梅转过脸,看见有张俊朗的脸对自己笑着,她左右环顾,见没有其他人,确定是和自己打招呼,才“啊”的应了声,她恍惚记得这个男孩子,但是一下想不起他的名字。 “刚才我看见你在给车上的人送药。”男孩说着又略带羞涩的笑了一下。 “哦,没什么,反正也是去医院的时候顺便开了些。——对了,我都忘了你叫什么。” “李小波。”李小波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 “哦,”吴英梅已经边说边穿过了栅栏,随口问了句,“好像经常看见你在站台上,做什么呢?” “捡瓶子。”李小波站在栅栏外答着,脸上显得很平静。 “啊,”反倒是把吴英梅愣住,“怎么会呢?”吴英梅仔细看看李小波顺贴的头发和干净的脸,不太相信。 “真的,你经常看见那些捡矿泉水瓶的小娃儿,我和他们是一起的。” 吴英梅这才想起,李小波有着和那些流浪儿相似的川北口音,“为什么?你怎么不回家?” “我啊,……不能回,”李小波低下了头,“……我把人捅了,是跑出来的。” 吴英梅这一次是彻底吃惊了,一时竟不知该答什么。 “我家开有家俱厂,我读到初一就读不进去了,天天和哥哥在外面耍。那次我哥和街上几个混混闹起来,他们说要找人弄我哥,别人跑来找我,我提了把刀上去就把人捅到地上,——”李小波的声音低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一直躲到天黑,准备偷偷摸回家看看动静,回去老远就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院子里,知道事情闹大了,我害怕得很,躲着哭了一场,就连夜逃出来,再也不敢回家。” “你一直没有回去过?”吴英梅轻轻的问。 “没有,”李小波摇摇头,“出来都快四年了。” “那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 “到处流浪,”李小波苦笑了一下,脸上竟显现出与他年纪完全不相称的沧桑感,“陕西、山西、还有广州……,反正铁路四通八达,到哪儿都是扒火车,客车不容易上去,就坐货车,慢是慢点儿,可是不用买票。……” “去年听人说山西挖煤可以赚钱,跟着去挖了三个月的煤,想要工钱,被煤窑那伙人拿起棒棒把我赶出来,还围着我往死里打,刚开始我还知道用胳膊挡,后来就啥子都不晓得了。那伙人提着脚把我象甩口袋一样甩到运煤的火车上,——这还是一个捡破烂的大叔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他一直躲到一边,等那伙人走了他才敢爬上火车,看我死了没有。我都不知道昏了多久,浑身上下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腿也动不了,就躺在黑煤上面。大叔说还以为我活不了了,后来我醒过来了,他就把我背下煤车,又专门找了根树枝给我当拐杖,我们就分手了,后来我再也没看见这个好心大叔了。一路上我就扒火车,捡破烂,算我命大,伤还慢慢好了。” “后来你就到了隆屏?” “……嗯,几个月前到这儿,一直呆到现在。” “天,”吴英梅轻轻喊了声,眼眶中不觉已经溢满了泪水,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会经历这么多的苦难,“当时你根本就不应该跑,你应该去自首,说不定你拿刀捅了的那个人伤得不重呢?” 李小波抓着栅栏,将头埋在手臂里摇摇头,“当时以为把人捅死了,害怕得不得了。” “……那他死了?” “没有,前一段时间我偷偷往家里打了电话,他被救过来了,不过好像有只眼睛不行了……家里本来有两个厂,后来因为我跑了,我哥也不好好管,就关了一个,另一个厂我爸在管,生意也不是很好了……”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反正先这样过吧。”李小波叹了口气,又故作轻松的冲吴英梅笑笑。 吴英梅正要开口说什么,预备铃声突然拉响了, “有到重庆方向的过来剪票啦啊!” 杨丽拉长了嗓门从另一边喊着过来,“怎么站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掉到厕所里了呢。”看看李小波,一副熟络的样子招呼着,“今天怎么不跟车啦,给自己放假啊?” “你们认识?”吴英梅简直觉得自己低估了杨丽耳听八方的超常能力,这站台上好象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咋不认识,天天带着那帮小屁孩跑车捡破烂,都好久了。你赶紧去把帽子戴上,快去快去!不要在这里闲扯,连班都不想上了。” “我走了,你们忙。”李小波似乎有些害怕杨丽。 “嗯,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尽管来找我。”吴英梅笑笑。 “好。” “好了好了,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见到谁都想拉一把,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在这里装伟人,赶紧走。” 望着李小波单薄的背影下了台阶走远,吴英梅才回过头来瞪杨丽,“看你把别人吓得,那么凶干吗?” “我警告你啊,少和他们这些人靠那么近,对你没好处。” 这样的唠叨吴英梅都已经听得耳朵出茧了,也不作答,转身往站台走去,广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冬日的白天总是格外短,刚钻出来没多久的太阳这时又已经缩回到山的另一边去了,不知不觉站台上就开始冷风习习了。 自从刘寒到医院看过她后,已经有段日子没见了,就连石鲁林也极少在站台出现,都跟蒸发了一样。吴英梅的生活一下又恢复到原来的平淡无奇中,好在春运的忙碌填补了吴英梅大部分生活间隙,下班回宿舍补觉都补不及,也让日子过得飞快。只是吴英梅没有想到这个如同邻家小男孩的李小波会是一个流浪儿,更没有想到他竟然有那么复杂的遭遇。一方面,她觉得李小波这种负案的逃亡生活是违法的甚至是不该同情的,另一方面,她一想到这个落魄少年受到的种种磨难就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痛,甚至自欺欺人的认为即便当初他因为年少无知犯了错,那么这以后四年颠簸流离的流浪生活已经在为他的过错赎罪。她不明白李小波为什么要把关系自身安危的秘密告诉自己,他就不害怕因为这个秘密的泄漏给自己带来危险?她凭什么让他能够如此信任自己?就是因为这种非同一般的信任,让吴英梅突然背负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原本可以生活得很阳光无忧的男孩子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能够做什么。 不管吴英梅怎么想,从这一天起她就真的看见李小波和那群川北流浪儿一起在站台出现,上午提着空的蛇皮袋挤上临客,下午从另一趟返回来的车窗扔下鼓鼓囊囊满载而归的口袋,连带人也相继跳下,热热闹闹的从另一边往站台尽头走去。不过吴英梅看见李小波极少和他们一样从窗口翻上跳下,他总是空着手从车门处跟着旅客一起走下车,依然穿着那件单薄但还算干净的条纹西服,洁净的脸,适中而齐整的一头黑发,略带羞涩的眼神,每一次远远看见,如果不是他身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们,吴英梅总错觉的以为他只是下车回家,而不是跟车捡废品。 等到下午,李小波时常就会趴在检票口外的栅栏上,或者和等车的旅客聊两句,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车来车往。只要有空,吴英梅也会上前和他招呼,说上几句。那次以后,吴英梅再没有问起他的过去,只是试着劝李小波放弃现在的生活方式,甚至建议他去镇上找家汽车修理店做个小工,只要不怕吃苦,至少可以学门手艺。每每这时,李小波总是点头应诺,可一到清早又带着那群半大的川北帮上了火车。不知道是不是受李小波影响的缘故,那帮流浪儿也开始喜欢挤在栅栏外玩耍,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穿着袖口已经磨破的几乎没有洗过的夹克衫,个个头发蓬乱,脸庞黢黑,却快乐无忧。吴英梅只记住了其中有两个叫小个子和林娃的,因为他俩在一起只要说上几句话就要吵架,所以给吴英梅留有一些印象。 一到夜里,没有多余的人,站台上反倒更加热闹。除了他们外,还有一个外号大嘴疯子的乞丐也会经常来。杨丽说冬天天冷,平时睡涵洞的疯子也要被冻得睡不着觉。大嘴疯子大多数时候就拢着那件扯筋露絮的烂棉袄盘腿坐在栅栏外埋头打瞌睡,有时候也站起来趴在栏杆上,一边向后甩着虬结在肩上已经板结了的头发,一边向流浪儿们吹嘘: “下面那个店有什么了不得?只要你有钱,那些鸡就要跟你干,五块钱一盘。” “你去过啊?”小个子吸溜了一下清鼻涕,两只手使劲一撑,坐到栏杆上去。 “那是!还不止去了一次。”乞丐伸出长黑指甲挠了挠发痒的头皮。 “吹你妈的牛哦。”细眼睛的林娃开始撇嘴。 “真的!你不相信啊,那回我要到五块钱,真的去了。” 他们低声嘀咕了一句,就开始相互意会着“嘎嘎嘎”地坏笑。 这种笑声常常让吴英梅心生厌恶,她从来不和他们说话,即便站在检票口。但是只要一听到这种过分的笑声吴英梅就要轰赶他们,尤其对那个大嘴疯子,绝对不让他进到站台上来。这些人就像吸附在阴暗潮湿地沟边沿的水蛭,他们白天蛰伏在永远向不了阳的角落里,夜晚就带着滑腻恶臭的霉变气味飘出来,包围着自己,粘液一样,甩都甩不掉,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沾染上这样的气味。 吴英梅把这种感觉告诉杨丽,一向见怪不惊的杨丽反倒拿眼睛瞪她:“他们也是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你总不能因为他们脏点臭点天天要饭捡垃圾就把这些人全拉去枪毙了吧!我看有些当官的看着人模狗样的未必有他们干净。” 这种少有的高调又噎得吴英梅瞠目结舌,“什么时候你的思想又变得这么有高度了啊。” “还不是跟你学的。” 不过吴英梅想想杨丽的话也有些道理,比如李小波,不是也和他们在一起吗?吴英梅渐渐开始对他们不再那么横眉冷对,态度缓和了许多,只是依然不会和他们说话。 这个夜班杨丽调休,因为和其他几个客运员没有多余的话说,所以吴英梅索性就不开口,整个夜里都显得寒冷而沉闷。因为天冷,老范差不多匆匆接了车就钻进关了灯的执勤室里打盹去了。 已经是凌晨两点,一二站台会车,吴英梅和一道客车交接完,就夹着本子往地道里走,她一级一级慢慢下着台阶,惨白的灯光拉长着晃动的影子,也将微潮的地道映衬得有些阴森,听着鞋跟敲击水泥路面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回音,吴英梅竟然变得异常清醒,因为这种异常的清醒,又让她倍感孤独。 她又一步一步沿着台阶走出地道,站在地道口朝股道另一边望过去,股道里停着的货车车顶挡住了调车场的灯光,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机车汽笛声,长长的一长声,又急促的一短声,然后象被卡在嗓子眼里一样突兀的停下,周围就再没有动静了。站台上几乎没有一个旅客,吴英梅干脆坐到台阶上,裹紧了棉大衣,拉低帽沿,张开嘴使劲哈着一团团的白气,看着白气快要消散又紧接着哈一口,雾气便冷冽的在面前跌跌撞撞的翻滚着消失着。 “干吗呢?” 一个声音突然将正专心致志哈气的吴英梅吓一跳,她转过头,因为逆着光,竟然没有立刻认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米开外的刘寒。 “没人了就自个儿在这儿吐白沫玩儿。” “什么呀,说得那么恐怖。我在这儿接车。”吴英梅辩解道。 “还接车呢,预备铃都没有响就跑过来了。”刘寒嘟囔着就要走。 “哎,你是从哪里过来的?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吴英梅仰着头问。 “都让你看见了,我们还干什么吃?” “怎么这段时间没有看见你们?我还以为你调走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吴英梅突然并不希望刘寒马上就这样离开。 “我倒希望早点离开这个穷山沟。”刘寒一副无奈的语气。 吴英梅便沉默了,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棉大衣的袖子上。 刘寒转回来,并排坐到吴英梅身边的台阶上,摸出烟和打火机, “嗒。”小小的火苗在刘寒没有表情的脸前跃动,也照亮了吴英梅出神的略含忧郁的眼睛。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只听见隔一会儿烟丝被烧灼的“玆玆”声,“你喜欢这里吗?” “——嗯?” “隆屏。” “——不知道。” “不知道?”刘寒好笑的看吴英梅一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还有不知道的?” “喜欢又怎样,讨厌又怎样?反正已经来了。再说了,这里穷虽穷点,不过清静,有什么不好?”吴英梅想起了山外的那个家,又有些满怀心事。 “那也是,你们女孩子只要成了家,到哪儿都是一样。一辈子就这么点追求。”刘寒嘲讽的撇撇嘴角。 “什么我们‘女孩子’?听你那口气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吴英梅这才别过脸瞅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到站台上一根粉白柱子上。 “我看你都有点婚前忧郁症了,想太多了要长抬头纹的,女人可不经老。”还不等吴英梅答话,刘寒已经站起来,“车好像晚点了,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早就窜过来,万一遇上野鬼什么的可没人救你。” “那我就作鬼算了。”吴英梅说着自己都笑了。 “别啊,你要变成鬼,那不是我就不敢在这儿过啦。天天蹲股道已经够受了,哪儿还经得起吓。” “对了,你有没有不穿的衣服?冬天的。”吴英梅突然想起来了,本来想等大休回方林找几件彭雷凯的旧衣服给李小波带过来,她已经发现李小波自始至终都穿着那件单薄的旧西服。 “干吗?你要穿啊。” “不是,帮别人找的。如果有就找几件吧,也算是你在做好事。” “别,我从来不学雷锋,没那么高的觉悟。”刘寒赶紧摆手,“再说了,还几件呢,你以为我没事攒衣服玩儿啊,我可是个标准的无产阶级。” “有没有啊。”吴英梅冲着刘寒的背影又问了句。 “没有!——到时再说吧。” “最好是棉衣!” 刘寒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响了一道铃,吴英梅站起来跺着冻得生痛的脚,还不到一分钟光景,第二道铃和三道铃紧跟着急促而惊慌的响起,已经隐约听见汽笛拉响声和列车过道岔的“嘠嗒嘎嗒”声。看来运转室的人也打盹了,连列车从邻站发出都忘记拉铃了,要是被值班领导发现,准得定个违章。 因为临客都是各个车队临时凑的班子,所以管理也没有正常客车那么严格,经常从车长到列车员都不下车,能偷懒就偷懒去了。这一趟又是如此,只有一个硬座车厢的门开了。 吴英梅赶紧走过去。 几个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挤下了车。 “请把车票拿出来看一下。”吴英梅见门口连个列车员都没有,就开始查票。 “嗳别走,你的票呢?”吴英梅低头看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感觉一个身影想要溜,赶紧抬头冲那人喊。 “有票。” 吴英梅仔细一看,竟然是个蓄着长胡子的六七旬老人,尽管胡子已经雪白,不过精神矍铄,倒丝毫不显老态。她马上将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老大爷,能不能把票拿出来看一下?” “有票有票。”“白胡子”拎着一个空的二十斤装的白酒塑料壶,一边配合着点头一边往前走,可就是没有拿票出来。 吴英梅老实的站着等,见没动静赶紧跟上,“老师傅,您的票呢?怎么没有拿出来啊。” “小丫头,下次,下次一定买,这次就算了,啊?”“白胡子”恳求着。 “不行,坐车就要买票,如果没有买,那您只能补一下票了。” “我坐了这么一二十年的车,还从来没谁拉我补过票!”“白胡子”开始有点耍赖了。 “您这次一定要补。”吴英梅的倔劲又上来,伸手拉住“白胡子”的衣袖,又不敢用劲,生怕弄伤老人。 “那好吧,我补——票!”“白胡子”佯装答应着,突然一甩胳膊,挣脱吴英梅拔腿就跑。 “站住!”吴英梅这才反应过来,跟在后面追,“白胡子”跑起来步伐矫健异常,很快就将吴英梅远远甩开,一弓腰钻进列车肚子下面溜得不见踪影。 吴英梅气喘吁吁的站住,简直没有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连个老年人都追不过。 送走列车,吴英梅更加气馁,连地道也不走了,直接下到已经空空如也的股道过去。 派出所执勤室竟然亮了灯,门大开着,吴英梅边摘了帽子边郁闷的走进去,老范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嘴里的香烟却已经燃了大半。 “你睡够啦?”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当班怎么会睡觉。”老范拿已经被烟薰得发黄的食指对着吴英梅点着。 “真倒霉,”吴英梅将帽子丢到桌子上,懊恼的坐到长条椅子上,“竟然连个逃票的白胡子老头儿都追不上。” 老范倒停止了吞云吐雾,“白胡子?” “是啊,那么长的胡子全都白了。我生怕把他伤着,他倒好,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是不是手里提个大塑料壶?” “是啊,那么老还逃票,简直不可思议。”吴英梅突然想起来,奇怪地看着老范,“你怎么知道他提着塑料壶?好啊,看见了都不帮我!” “我去都没去二站台,怎么会看见啊?”老范辩解着。 “那你认识他?”吴英梅更奇怪了。 “那是个老油子,都跟着车跑了十几年了,你咋跑得过他嘛。一直都在车上卖开水,一般人都认得他,他姓鄢,就是因为有一把白胡子,所以别人都喊他‘鄢爷’,其实只比我大几岁,你问杨丽嘛,她肯定知道。你咋会去查他的票?” “怎么,他的票我就不能查啦!” “你记住,站台上三种人的票你别查,”老范开始掰着手指给吴英梅算起来,“第一种,铁路家属;第二种,就是你今天碰到的,那些跟车叫卖的;最后一种,就是捏钳子的。” “什么捏钳子的?我怎么没见过?” “所以说啊,小吴你上班就没有用心,上班这么长时间连捏钳子是干什么的都搞不清楚。”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小偷啊。” “我怎么知道谁是小偷,脸上又没写着字。” “这可是门学问,”老范弹了弹落在身上的烟灰,“我只要看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就能把他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要你谦虚一点,下回我就指给你看。” “好啊,你堂堂警察看见小偷都不管,还好意思说呢。” “管?那些人都是附近的,我们又不是游击队,打一枪可以换一个地方,家都在跟前,怎么管?你知不知道我们付所长家的玻璃经常就被砸?连是谁砸的都找不到!他可管得不少,又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呆在这个鬼都不下蛋的地方?”老范越说越有些激动,“小吴你不要太理想化了,在这儿呆久了你的想法就会变的,把什么都看白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干了一辈子,将来退休了领的退休证还不是和所有铁路职工一样?所以啊,当班就混吧,只要不出事就行啦。” “你怎么变得这么消极?干脆别穿这身衣服了。” 站台上铃声又拉响了,隔壁客运室的门哗啦开了,王华和郭小玲大声打着哈欠钻出来。 吴英梅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倦意袭来,忍不住捂住嘴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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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舞的精灵总是在夜里,
睁着熟睡的眼睛。
在敞开的冰凉的窗棂边,
放下透明的翅膀,
也放下露湿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