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作者:莫沙 日期:2007-10-9 12:07:00

  当香樟悄悄伸进窗台的时候,
  当香樟树的枝条悄悄伸进二楼窗台的时候,我能看见光洁的香樟叶上弥漫着略显忧郁的纹理,就像逐渐爬上些许忧愁的光洁的额头。窗外有细密的雨在认真倾听,直至整棵树变得冰冷。
  有香樟树的院子于是总在轻盈飘逸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些心事,随着风,不经意的掀起衣角,那点心事便透露出来,只是因为这样的时候常常是在深夜里,所以没有被发现。
  在七月半,从夜半的窗台就要传来“嗒、嗒,嗒、嗒。”的敲击声,像更夫敲着梆子,然后大声吆喝——“熄灯拔蜡,注意防火!”孤独的更夫走在阙无一人的小巷里,手里敲着梆子,腰里别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声音洪亮,步伐凄凉。
  如果是晴日,就有半月在天上衔着他的背影,一会儿移到暗蓝的云身后,一会儿又推着琐碎的云往前走,所以那是一轮满怀心事的月,欲言又止;如果是在雨天,穿蓑衣戴斗笠的更夫就会埋下头,在倾斜的淌满雨水的石板路上加快了步子,只是“嗒、嗒——嗒、嗒”敲着湿淋淋的梆,却噤声闭气不再喊叫。如果雨再大,他便躲在黑暗的屋檐下,从系着草绳的腰间抽出酒壶,“啵”的拔了木塞,一仰脸,“咕咚咕咚”吞下几大口,用手掌抹了辛辣的嘴,于是连雨也开始踉跄起来。
  可是没有更夫,不论是晴日还是雨天。只有清晰而固执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赤脚下床,拉开窗帘,
  就在窗外楼下的一棵女贞树底下,又有点像蹲在那根独自立着的戴帽子的路灯旁。——那根生锈的路灯靠着栀子丛立在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只有在夜里,它才可以指引偶尔误入歧途的脚步。使劲睁大朦胧的眼睛,在声音里,除了树的暗影,什么都没有。远处院门被“嘭嘭嘭嘭”敲击着,隔了一会儿,铁门“吱嘎”打开,一双脚吱嘎吱嘎远远过来,梆子声突然停住,带着声响的脚印一下一下踩过来,又一下一下踩过去,上了楼梯,才消失。断了线的梆子又接着敲,“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紧不慢,不痛不痒,不休不止。
  所以那些时候睡得不踏实,要在夜半被敲醒,闭着眼睛,这声音就隔着窗飘进清醒的耳朵里,又在这样的声音里迷迷的睡过去。

  站在欲明欲暗的窗台边,隔着纱窗,风从细密方格的缝隙里钻进来。
  他(她它)们出来了。
  谁。
  就在窗外飘来飘去。
  我看看,伸手握着边框,正要拉开纱窗,
  别开。你不能看。
  手便缩回来。
  窗外已黑漆漆一片,树是黑漆漆,对过的阳台是黑漆漆,就连钻进来的风都是黑漆漆的颜色。
  那他们什么样子。
  和我们一样,只是看不见脸。满院子都是,飘来飘去。
  他们穿着什么衣服。
  过来这个穿着T恤。
  脸便略略远离了纱窗。
  那——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这是他们的节日。

  一年当中,也只有这时他们才自由。
  后来月半过了,那声音也就嘎然而止,来得突然,走得干净。
  没有了,却又在心里盼望。夜半自己醒了,以为是被叫醒的,赤脚下地,向着窗外侧着耳朵,只有十几只秋虫吱吱嘎嘎的夜啼,耳边登时清冷一片。后来问麦子,他说也听见了,院子在的这一大块地原来是荒蛮的土穴。我便确认,的确是那个踉跄的嗜酒的更夫。
  现在,没有更夫,也没有敲打的梆子。所以现在的院子在月半变得更孤独,一个人在戴帽子的老路灯下独自吸烟,又一个人在香樟树下自斟自饮,唯有风依然快乐,带着桂花的香甜,在寂静的空气中来回飞舞,独自哼唱。于是连泥地上那个瓦红花盆都张着肮脏的眼睛,定神的仰头望着遥不可及的树顶,它也已经被灌得迷醉,因为那一滴滴不断洒落下来的沉香的酒,当那只残旧的酒壶从手中无力滑落,“当啷”一声掉到落满桃叶的地上时,所有人便都醉倒在卷曲的桃叶上。
  于是院子里开始跳舞,贴在褶皱树皮上的温柔的桃胶、将尖利的手臂伸得最高的自以为是的桑、吊着圆柱果子的诡异的铁海棠、张开手掌妖艳的无花果、一本正经的芭蕉、还有那个孤僻而耿耿忠心的路灯。路灯随着乐点点着头,张开他锈蚀的喉咙,发出沙哑忧郁的男低音,那是一首没有前因后果的曲调,二分之一拍的慢板,仔细听,就知道是谁在敲。

                                                  ms
                                        2007年10月7日于雨湿的成都
  

Re:仔细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作者:花开的旅途 日期:2007-10-11 10:30:00
写得很好啊~~~~~~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呵呵,谢谢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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