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沙小说]天 下 有 贼（七）　
作者:莫沙 日期:2007-11-2 10:10:00

　　渐渐临近春节，客运室的大嫂们开始热衷讨论年货的置办，每天从陕西方向过来的慢车一到，她们就要拍着窗玻璃找那些商贩，然后从车上流汤滴水的拖下一堆肠肠脑脑，不由分说全甩在客运室的长椅子上。等接完车，又麻利的捅开炉子，烧上热水，洗猪肚烫猪蹄捻猪毛干得不亦乐乎，于是满屋子笑闹声中就混杂着热乎乎的臊臭味、焦糊味。有一回对着桌子上张着嘴的猪头，吴英梅实在忍无可忍，央求着杨丽，“拜托你可不可以拿回家收拾？放在桌子上怪哂人的，你回去了倒有老公陪着，我可就一个人，要做噩梦的。”
　　“那你回你的方林嘛，还不是一样可以让老公陪啊。假正经！有本事过年的时候你别动筷子！我老公那帮同事年年最馋我卤的猪头肉，你还嫌！”
　　“反正我不会吃，我就不信你们家饭桌上只摆这一个盘子。”这顿饭是杨丽老早就对吴英梅许诺过的。
　　“最好现在你也跟我们学着点，做个好媳妇，不要到时候结了婚什么都弄不来，小心被你老公休了。”
　　“那我宁愿不结婚。”吴英梅撇着嘴去搬椅子。
　　每每这个时候，吴英梅都要逃出来，一个人远远的坐在门外，也坐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对自己而言没有丝毫意义的节日外。
　　“姐，”石鲁林从执勤室出来，招呼着吴英梅。
　　“你怎么不在站台上啦。”吴英梅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石鲁林了。
　　“我现在跟着刘寒在治安班呢，一般没事儿很少上来。——喏，这个给你。”石鲁林将一个装着衣服的塑料口袋递给吴英梅。
　　吴英梅接过来一看，是件羽绒服。“谁的衣服？给我干吗。”
　　“哎？刘寒不是说你要的吗？他让我给你送上来的。”石鲁林倒疑惑了。
　　“哦，——”吴英梅恍然，“只有这一件啊。”
　　“啊，他说暂时只有这个，这还是今年他妈给他买的，五百多块呢。对了，你要这干吗啊。”
　　“新的啊？”吴英梅有些意外，“那你拿回去还给他。我只说让他找几件旧衣服，这个我可不能要。”
　　“你就拿着吧，甭管他，反正他家有钱，他妈还要给他买的。”石鲁林反倒过来劝着。
　　“那怎么行！你赶紧拿回去。”吴英梅将衣服递过去。
　　“我可不敢，拿回去他还不把我骂死！”石鲁林逃也似的走了。
　　吴英梅一时不知该拿手里的羽绒服怎么办，她突然对这件衣服有些印象，好像见刘寒穿过一回。本来给李小波找衣服的事情只是对刘寒随便说说，并没当真，现在他竟然把几乎全新的羽绒服送过来，反倒让她犯难。
　　傍晚时分，看见李小波从车上下来，吴英梅还是叫住了他，“你等一下，我给你拿样东西。”
　　在吴英梅把衣服递给李小波的时候，李小波又惊异又感激，连连摆手，“不要，我有衣服，咋个要你买？”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你就拿去穿吧。我这里也没有男式衣服，等下次我再去给你找两件。这么冷的天你穿得那么薄怎么受得了？”
　　李小波接过口袋，低下头轻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你要真的是我的姐多好。”
　　吴英梅开心的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你就叫我姐好了，反正他们都这么喊。”
　　“真的啊，我也可以这样叫你？”李小波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有空你还是看点书，多学点总不是坏事情，你还那么小，这样的生活也不可能过一辈子，下次我再给你带两本书过来。”
　　等李小波提着衣服兴奋的一步三级地跨下台阶时，心情也受了感染的吴英梅才发现杨丽瞪着自己。
　　“我说你最好做事有点分寸，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怎么啦？”
　　“反正你注意点！”杨丽挂着脸伸出手，“快把自行车钥匙给我，我把肉送回去。”
　　“我看你真到更年期了，这么啰嗦。”吴英梅嘟囔着。
　　吴英梅下夜班在客运室就把制服换了，简单洗漱以后，拎着包往候车室走，这个大休要去方林，彭雷凯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一趟。她不想等下午的慢车，不早不晚，回宿舍睡觉也睡不踏实，准备坐中巴去。
　　一休息，人也整个松懈下来，连走路都可以有一下没一下的放慢脚步了，依然是那段每天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的台阶，吴英梅几乎是踮起脚尖带着跳跃的步子点地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日阳光的照耀，心情竟然有些愉悦，忍不住抬起手，悄悄伸出食指，在草绿色漆的墙裙上划着一路往候车室楼下走，光滑的墙面在指肚下无声的弯弯曲曲，她回头看着长长的一条浮灰印迹随着自己的脚步起起伏伏，嘴角不禁浮起一丝顽皮的笑容，直到迎面遇到几个进站的旅客，她才赶紧缩回手。明明是脱了铁路制服，还是这么条件反射，连吴英梅自己都觉得可笑，可能这就是职业病。
　　因为早上的客车刚过，一楼候车室已经空无一人，亮光从积着浮尘的窗台透进来，将靠窗的水泥地面割成一个又一个竖长条的光阑，反倒将整个候车室映衬得有些阴暗，直到走近了吴英梅才看清站在一根立柱旁的人是李小波，身上穿着那件深蓝的羽绒服，不过略显宽松了些。
　　“李小波？穿上了啊，我看看，”吴英梅高兴的打着招呼，“现在不冷了吧。”
　　“不冷了。”李小波有些羞涩，可能因为新换了衣服，李小波还是有些拘怩，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姐姐你去哪儿啊？”
　　“我大休了，正要赶车呢。”
　　“哦，那——耍得开心啊。”
　　“谢谢。”吴英梅又仔细打量着李小波，“这身衣服看起来暖和多了，如果穿脏了你就拿过来，我来洗。”也许因为刘寒把正穿的衣服都拿给了自己，吴英梅总有些过意不去，潜意识里甚至不希望李小波将这件衣服混同那些流浪儿一样穿着。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爱惜着穿，我屋里有肥皂，脏了会自己洗。”李小波似乎明白吴英梅的心思似的向她保证着。
　　“你的屋子？”她有些奇怪，“你现在住在哪里？”吴英梅一直认为李小波他们是居无定所的，杨丽说以前看见他们住在涵洞里。
　　“我们租的房子，就在那边站台背后，上个月才租的。”李小波朝另一边指了指，语气里透着些得意，他急于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吴英梅，就象今天穿了新衣服急于想让吴英梅看一样，本来李小波是想上站台的，因为找不到借口，他已经站在立柱旁犹豫了很久，谁知道竟然就碰上了吴英梅。他头一天晚上提着衣服回到出租房，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脱了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大半年的旧衣服，将手臂伸进羽绒服的一霎那，立即感觉一股异样的温暖，拉上拉链，屋里没有镜子，他拿起那个唯一的缺了口的塑料脸盆跑到走廊的水池边，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一口气接满水端进屋，他将水盆顿到用方砖垒起的台子上，低着头对着水面左右照着，水不停的晃动，许久安静不下来，他的不清晰的影子也在水里半天晃荡着安静不下来，他就暗暗思量着一定要去买面镜子。正在洗刷矿泉水瓶子的林娃、“小个儿”几个立即丢了手里的活儿，看稀奇似的全都围上来，以为衣服是他捡来的，拽着争着都想试。因为这个，李小波甚至冲他们发了火，警告不许任何一个人碰身上的衣服，大家才安静下来，不敢再继续闹了。李小波知道他们是害怕自己发火的，至少这个屋里现在自己说了算，只有肖瘸子没有起身，依然阴沉沉的坐在墙角里，冷眼望着兴奋不安而反常的李小波，李小波装作没有看见，他不再把这个废物一样的跛脚老头放在眼里。
　　晚上李小波是穿着羽绒服睡的觉，他侧身躺在铺着麻袋的坚硬的地上，甚至把平时只能自己独享的那床旧棉絮都慷慨的扔给了手下那群只能盖些烂布和麻袋的小娃儿们。他将搭在背后的帽子拉上来戴在头上，然后将整个头都缩进衣服里，蜷着双脚，努力想把脚也缩进衣服里，可衣服没有那么长，只能勉强盖住膝盖。他使劲甚至是十分贪婪的吸着衣服里的味道，就那么一下又一下深深的吸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一会儿梦见吴英梅冲着自己微笑，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片温暖的桔黄色笼罩在四周，一会儿他又变回小时候的样子，竟然是在家里，母亲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纳着鞋底，自己趴在母亲的怀里，歪着脑袋，嬉笑着一下一下去扯母亲垂在耳边的头发，母亲一边将一颗水果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假装生气的说：别闹了，再闹我就走咯。突然母亲就真的不见了，周围一下全暗下来，他踉跄着摸黑四处找，不小心一脚踩进路旁的水沟里，水冰冷刺骨，他想把沁得透湿的腿拔出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木头桩子一样僵硬着，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哭着想喊，可是张开嘴，嗓子却哑了，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泪水一股一股往下淌，流进嘴里，堵得自己无法呼吸，到最后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这样被憋死了，终于，一口气呼了出来，发出的声音才把他从梦中惊醒。
　　李小波将汗淋淋的头从衣服里伸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水。月光从窗口清冷地照进来，李小波就脸朝墙一动不动保持着睡觉时的姿势，周围早已经鼾声一片，望着映在墙上的自己的影子，泪水依然一股一股的流下来，渗进垫着砖的麻袋上，毛茸茸的麻袋湿润的贴着他的眼睛，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真实的。李小波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真话，他已经被长期流浪的生活磨得漠视一切又想征服一切，生存的本能让他变得好斗而多于戒备，他知道对别人讲真话是愚蠢的，甚至是危险的，轻易去相信一个人等于是把自己全部的底细交给了对方，等对方牢牢捏住自己的把柄，就开始想出各种恶毒的阴险的招数来对付自己，然后从自己这里夺走本就少得可怜的东西，还要让自己跪下来像条狗一样的屈从，他已经从无数次的吃亏上当中吸取了教训，时常还要连带着付出血的代价，皮肉的痛感比什么都要记忆深刻，他挨了无数次的揍，有来自陌生人的，也有来自曾经被自己当作朋友一样信任的人的，后来他就总结了一条生存的理论：要想好好活下来，要想不受人欺负，就要先出手，把对手打趴下，打得他彻底趴下，没有一点还手的力气，这样自己才可以安全。——这也成了他的人生信条之一。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属于强者的，动物都是这样，狼有尖利的牙齿，对那些弱小的动物，可以随时发起进攻，只要它饿了或者只是觉得高兴，它就可以冲上去撕咬这些可怜的吓得发抖的小家伙们，咬断它们的喉咙，把它们的肠子心肺全部扯出来，它们除了缩成一团发出无力的哀叫以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死。所以李小波要当凶狠的狼，这样才可以不被欺负，才可以自在的活下去，他只能靠自己，没有谁可以依靠。李小波时常感到孤独，但是他不能轻易表露这种孤独，这是软弱的表现，表现出哪怕是一丝软弱都是危险的，那将会使他失去目前已经日渐稳固的地位，老大的地位。
　　李小波明白自己现在还算不上真正的狼，因为这帮人还没有完全服自己，尤其是那个肖老头，自己没有加进来之前，这个小帮派里一直是这个阴险的老头子说了算，自从夺了他的位子，他一直都不甘心，——换了谁都不会甘心，所以有时候李小波又有些可怜这个废老头子，要不是自己一脚踩进来，可能现在他还坐在涵洞那块铺着塑料布的石头上呼风唤雨呢。
　　李小波刚开始的时候装作很老实的样子，对肖瘸子的话言听计从，跟着捡废品，一起干活，一起睡觉，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其实李小波内心十分清楚，肖瘸子一直都讨厌自己，一直都想把自己赶出去，要不是因为他腿脚不灵便，可能自己早就被他象踢一个空罐头瓶子一样踢出去了。李小波因为和其他人都相处得有了感情，所以肖瘸子渐渐动他不得，直到李小波把内部情况都摸熟了之后，他开始想当老大，他觉得只有自己当了老大才可以在这里真正的稳定下来。他开始利用出去捡瓶子捡破烂的机会暗地里拉拢其他人，他十分清楚，这个流浪帮派撇开肖瘸子，就数自己的年龄最大，再加上除了肖瘸子，自己和其他人都是四川人，容易一条心。他开始游说大家，如果都听他的，他会带大家过上好日子，一天三顿都有饱饭吃，以后还会住在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房子里，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天天睡涵洞喝冷风。林娃和“小个儿”首先就动了心，其余几个也有些动摇，毕竟肖瘸子除了呆在涵洞里发号一下施令，分配大家做事情，其余的也没有做什么，最重要的，他们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经常到股道里拣剩饭吃。
　　李小波蓄谋的蛊惑和分裂终于成功了，当他站在一堆瓶瓶罐罐前宣布以后大家都要听他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也不点头，但是也没有谁站出来反对，肖瘸子阴冷的望着他，最终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一瘸一拐的往涵洞另一边走去。因为李小波说，从现在开始，要在三个月之内让大家住进像样的房子里，还要生火做饭，让大家都用自己的碗和筷子吃饭，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天天扒猪狗食，肖瘸子就不开口了，他知道这种承诺对这群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半大野孩子来讲都太具有诱惑力，并且是自己根本就给不了也无法承诺的，他之所以当这个老大，纯粹是想哄着他们养活自己，要不然，凭着自己废物一样的残疾身子，恐怕也活不长久。其实肖瘸子心里非常清楚，即便没有这个半路进来的李小波，自己这个位子也是稳不了多久的，毕竟这群崽子慢慢长大了，牙齿也长出来了，残酷的生活环境更能让人过早成熟，终究有一天自己还是要拱手把位子让出来，这是迟早的事情。但自己主动让位和被别人来夺位完全是两种概念，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这个李小波，因为从第一眼看见他，肖瘸子就知道自己完了，如果说手底下的崽子们正在长牙齿，那这个李小波却是带着满口的尖牙利齿来的，尽管他掩饰得非常好，篡位的野心却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表面上李小波对自己越是唯唯诺诺一副讨好的嘴脸，他就越感到这种危险的临近，因为李小波第一次盯着自己的残腿看了半天，那眼神里就什么都有了。肖瘸子很不甘心，但是大势所趋，他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毕竟，此时此刻如果自己反对，一定会被李小波和这帮野孩子彻底赶出去，他知道李小波很早以前就开始在做准备，他拉拢那个流鼻涕的“小个儿”和林娃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一直觉得李小波野心有，不过胆子和心机应该还没有练到那么成熟的火候，拉拢两个小娃娃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没有想到他是在给自己打开进来的缺口。肖瘸子于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怎么的自己都是一块老姜，以后有机会再来治这个李小波，既然李小波夸下海口说三个月，他就决定等三个月以后的好戏，他不相信李小波能有这个本事，捡破烂还能捡出房子和共产主义生活来，他觉得李小波简直太幼稚了，如果三个月以后没有实现诺言，只怕不要人撵，他自己都要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了。
　　李小波几乎把那一天早上当作自己的就职演说，他甚至还大度的宣布说以后大家都要尊重肖老头，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大家一样可以找肖老头，毕竟他那么大的岁数，懂的知识也比大家多很多，以后家里的事情就交给肖老头照看，我就带着大家在外面干活找钱。李小波已经把称呼从过去的“肖叔”改成了“肖老头”，而且一口一个还喊得异常顺溜，肖瘸子依然没有开半句腔，就象没有察觉一样。
　　李小波开始带着大家一起捡瓶子、纸壳、玻璃、塑料袋，只要能卖钱的可以捡的任何东西他都不放过，他开始计划着攒钱，因为除了肖瘸子和自己以外，其余几乎都不会写字，所以他让肖瘸子记账，钱却是揣在自己身上，李小波明白，帐可以让肖瘸子一起记，但是现钱却绝对不能交给他，他太阴了，如果斗智，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李小波暂时还不能把他赶走，一方面，自己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大家对肖瘸子还有丝感情上的依恋，另一方面，肖瘸子留下来还有用处，他能写会算，还会煮饭，其他的除了捡废品外，只会打架闲逛，什么都指望不上。
　　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小波找到一个回收矿泉水瓶子的地下小作坊，这些瓶子连同瓶盖被一起回收，洗干净，灌上自来水，再贴上假标签又摇身一变，变成原装矿泉水。只要洗干净了，一个空瓶子在那里可以卖到五分钱，而象原来那样把瓶子当塑料废品卖到收购站，只能论斤称，两毛钱一斤，累死累活也卖不了几个钱。他立即组织大家天天到站台守着全力以赴捡瓶子，又买来刷子和廉价洗衣粉，让大家就着水沟的水把瓶子洗干净，摆在涵洞外的护坡上晾干，再用蛇皮口袋装好，偷偷卖给地下作坊。
　　因为在站台跟着捡瓶子的越来越多，铁路附近一些农民小孩和老太太都加入了队伍，每过来一趟车，大家都跟抢一样，常常为了抢一个瓶子一些人都差点厮打起来。僧多粥少，李小波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就跳到火车上去捡，空调车不好上，就上普通的“绿皮车”，为了能顺利上车，他总是一上车就拿起扫帚打扫车厢里的卫生，乖巧地讨好列车员，和列车员混熟了，他就让林娃他们一个一个上来，并定好规矩：捡完瓶子，一定要把车厢打扫干净，所以他这一帮总是得到列车员们的特赦，不论多挤，只要没有添乘检查的，他们总能顺利上车，甚至还有个别列车员帮着他收集一些瓶子堆到垃圾桶边，他一上车总是小有收获。他把上上下下的班次都摸清楚以后，就开始给手下分工，甚至排好了班次，规定两至三个人跟一趟车，这样不仅能够提高效率，而且万一遇上检查的人少也好躲藏。
　　除开日常的生活开销，李小波把剩余的钱全部都藏在内裤前面带拉链的小包里，这条内裤是他为了放钱安全专门买的，他总是把零钱积攒到一定程度就拿到车站旁边的小卖部去兑换成整钞，每换一张他就感觉自己正朝着美好的生活迈近了一步。
　　也是在二十天前，他找到站台下面那家租房子的中年女人，她盖了一栋小三层楼，简单粗糙的清水房，只有一楼有个肮脏的公用小厕所。因为女人家的这块地靠近火车站，所以和很多农民一样，修了这栋房子单间单间的出租，因为收入比以前纯粹作农民时要高得多，最后干脆连地也不种了，专门靠收租金生活。
　　这栋房子李小波不止来过一次，他早就看好三楼那间房子，门外过道有个接了自来水管的水池子，旁边还有个楼梯拐角，可以用来堆瓶子，而且这栋房子离站台又近，来回方便。他独自去讨价还价，等交了一个季度的房钱，拿了钥匙，夜里才领着大家悄悄搬进来。第二天，房东女人发现一夜之间自己的出租屋和走廊里多出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吓了一跳，等弄清楚是李小波带进来的时，死活不让住了，对李小波嚷着要么只能他一个人住，要么就和他们一起带着破烂马上滚蛋。李小波不理不睬，带着大家热火朝天的收拾屋子，又买来煤炉子和简单的锅碗之类生活用品，在过道里开始生火做饭起来。
　　女人爬上楼，叉着腰站在屋门口的走廊里骂，从天上王母娘娘的儿子一直骂到住在地底下的阎王老子，叫李小波带着这群要饭的从哪儿来就滚哪儿去。李小波叼着烟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眯着眼盯住女人沾着眼屎的鱼泡眼，指着生锈的栏杆外一字一句轻轻地说，“你要是再骂一句，我直接就把你从这儿掀到楼底下去，直接就把你送到阎王爷跟前，你信不信？”
　　女人望着李小波，李小波阴冷的眼神让她张着的嘴一下就哑了下来。
　　李小波又说，“我给钱，你租房，钱没少你一分，房子我们没多占一间，公平交易，你吼啥子。啥时候我们给不起钱，我们自动走人，但是我们给了钱，你他妈就少管老子们的闲事！这间房子大半年都租不出去，你以为我不晓得？我看要是你的房子一直空起，你喝西北风去啊！”说完李小波转身进了屋。
　　女人咽口唾沫，望望楼下，又站了站，“那你们要把房子打整干净些。”悻悻丢下一句就下了楼。
　　也是从这一天起，李小波才从真正意义上赢得了一支属于他的队伍，虽然这支队伍加上他自己总共不到十个人，不过他已经相当满足了。他给大家的承诺都一一兑了现，而且仅仅用了两个月时间，就住了房子，还有了自己的锅灶。李小波说以后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家，我们以后还要和别人一样一天吃三顿饭，有钱了我们还要买床，买棉被，将来还要给大家配一台电视机，过年的时候还能够和别人一样看春节晚会。大家就都兴奋得吼叫起来，那一天晚上，这栋小楼几乎要被这群流浪儿高分贝的声音掀翻。
　　望着吴英梅顺着长长的下坡走远的背影，李小波靠在候车室走廊的柱子上有些出神，他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赶紧站直了，侧过脸拽着衣服仔细看，见只蹭了些白灰才放下心来，反手将背后的衣服拍干净。李小波知道自己尽管没有对吴英梅全部讲真话，但是就这已经很难得了，这是很久以来自己第一个真正没有去防备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小波已经开始有些依赖她了，每天不论是上车还是下车，只有路过站台，他总是要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已经把她上班的班次和时间了解得清清楚楚。只要看见她，自己才可以在晚上睡得踏实，他会经常梦见吴英梅，梦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在站台上，偶尔也会是在老家的那片竹林里，自己正在挨着竹林的小路上走，听见有人喊，回过头一看，吴英梅正站在身后冲自己招手，这样的梦总是带给李小波很多私有而隐秘的快乐，使他白天能有一整天的好心情。如果是在吴英梅大休的日子，接连几天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他就会焦躁不安，他知道吴英梅住的地方就在站台尽头的那栋车站单身宿舍楼里，有一次他甚至偷偷远远跟着吴英梅一直到宿舍门口，但是他不敢进去，不是因为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太太，而是害怕被吴英梅发现。吴英梅大休的时候，他就很少到站台上去，那个时候，他指挥手下去跟车，自己整天整天地躺在出租屋里睡觉，睡醒了就懒散地靠在墙边坐着抽烟，什么也不想做，他还会无端的发火，常常因为一点小事而痛骂身边任何一个人，包括肖瘸子，——他已经不再把肖瘸子放在眼里，甚至有一回还拿着烟头去烫“尖脑壳”的手臂，那个只有9岁的小男娃，把他烫得哇哇大哭，听到他扯开嗓子嚎叫，李小波觉得心里畅快无比，他觉得自己可以象狼一样强大了，可以想咬谁就咬谁，要不是肖瘸子一把把“尖脑壳”拉开，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继续玩儿多久，他甚至已经把这当成是一种游戏，一种狼的游戏。但是过后李小波又有些隐隐的后悔，他发觉自己突然变得有些可怕，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他暗自警告自己不能再这样，他说过要让大家都有家，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把自己变得像个野兽一样去折磨他们。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很想把这种矛盾心理告诉吴英梅，他希望能够得到吴英梅的指点，让她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可是又害怕吴英梅了解真相以后会象其他人一样蔑视、痛恨自己，直到离开，如果真有一天吴英梅从自己这里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相信和依靠谁，他也不知道活着还有没有意义，那样的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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