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青杨

　　春运工作已经愈来愈紧张，出入川的列车趟趟爆满，突然事件也开始频繁起来。
　　吴英梅接班的时候就听说一班几个人一夜都没有合一下眼。刚把一个在车上突然临产的产妇连同脐带都没断的婴儿送到医院，又遇到一个神志不清的女病人，在把她送到铁路医院的时候，女病人突然边脱衣服边跑，几个人拦也拦不住，最后竟赤身裸体跳进医院中间的喷水池中，说要洗澡，结果就这么折腾了一夜。
　　“可是把我们累惨了，”许春香一面将票剪和交接班本递给吴英梅，一边红肿着眼睛打哈欠，“——炉子熄了，都没有顾得上来，只有你们重新生了。”
　　“没关系，呆会儿我们来。昨天你们辛苦了，赶紧回去睡一会儿。”
　　“你们运气好嘛，我们想碰到都碰不到。”杨丽一边扇着风。
　　“碰不到？下个夜班就让你们碰到。”许春香回了一句，又转过头来对吴英梅说，“哪儿能睡？林主任说了，等一下还要和她一起给月母子送点红糖蛋和小衣服去。这女人胆子也大，都要生了，挺着个大肚子敢挤火车，还坐硬座，也不要命！”许春香又打了一个哈欠，“我先下去了，主任还在等我。”
　　“好。”吴英梅拿下炉子上的水壶。
　　“一帮懒鬼，连口水都没烧。我们哪回不是把开水烧得好好的？她们这是找着借口偷懒，这种情况你就不该接班。”杨丽摇摇水瓶，发着牢骚。
　　“你刚才又不是没听见，她们不是没顾得上吗？”吴英梅解释着。
　　“哦，下回我们把炉子弄熄了也来个顾不上，你看她们愿不愿意！保证一样给你打回去，就你好说话！”
　　“又不用你动手！”吴英梅不愿意再跟杨丽磨嘴皮子了，扭头冲一旁坐在长条椅上的王华说，“你先去剪票，等我生好炉子呆会儿再来换你。”她知道王华刚做完手术，还没有恢复，为了不影响年终奖，才把大休完，就硬挺着过来上班。
　　“你行不行哦，要不我来吧。”王华有些不放心。
　　“走走，我们出去，让我们的吴大值班员好好露一手。”杨丽嘿嘿笑着把王华拉出去。
　　吴英梅没理她，兀自去里间找来木片和废报纸。她从来就没有生过炉子，平时都是杨丽她们在管，不过想也没有什么难的。她把头发都塞到帽子里，掏空炉膛的煤灰，把报纸点燃就赶紧丢进炉膛里，又往里面塞着木片，浓重的烟雾大部分顺着笔直的白铁皮烟囱飘上了屋顶，只有少量从炉灶口喷出来，可只见烟雾没有火苗，一会儿，就彻底熄灭了。吴英梅只好又将木片一块一块掏出来，重新开始。如此试了好几回，直到小小的客运室烟雾弥漫，终于把木片点着了，她慌忙将和好的湿煤盖上去，这一下，烟雾更浓了。
　　“干吗呢？”
　　吴英梅被浓重的烟雾呛得不停咳嗽，眼泪也一齐被熏出来，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石鲁林站在门口。
　　“炉子熄了，……”
　　“怎么弄得这么大烟，我们还以为客运室着火了呢。”石鲁林走进来，又被浓烟呛出去。
　　“你别进来，马上就好了。”
　　“我来吧，”石鲁林进来，接过她手中的火钳，“一看你就从来没有干过。”
　　吴英梅偏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被熏出来的泪，发现门外还有一个身影。
　　“哎，刘寒，你也进来帮帮姐啊。”石鲁林冲门外喊着。
　　吴英梅愣了一下，她发现穿着警服的刘寒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刘寒听见石鲁林的声音才答道，“别找我，我可不想变成猫王。”
　　“什么猫王。”石鲁林一扭头，看着吴英梅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啊。”吴英梅莫名其妙。
　　“姐，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
　　“我的脸怎么啦？”站台上连着拉响了两道铃，吴英梅一面又用手抹了抹脸，一边拿着接车本，“石鲁林你就帮我一下，我要出去接车了。”
　　“先去洗洗，脸上都是黑印子。我去找点棉纱和煤油引引火，你这样一辈子都生不着。”石鲁林边说边出了客运室。
　　刘寒又看她一眼，便走开了。
　　吴英梅到里间就着脸盆里存的一点冷水胡乱洗洗，不知道怎么，自从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以后，一直都害怕见到刘寒。刚才发现站在门外的刘寒竟然十分心虚，正眼都不敢看。她只记得那天自己哭得一塌糊涂，好像是刘寒送自己回的宿舍，但是后面的事情就没有印象了，尤其是当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简直愣怔了半晌。
　　吴英梅接完车又故意踱到站台另一头和运转室的人闲聊着，等她回来，杨丽和王华她们正围着炉子在烤火，石鲁林和刘寒已经不知去向，吴英梅暗自松了口气。
　　“搬救兵了吧？”杨丽乜斜了吴英梅一眼。
　　“你以为没有你这个地球就不转了？”吴英梅将手拢着烟囱。
　　杨丽仔细望望吴英梅，“生气啦？看你那张脸拉得跟个丝瓜一样。嗳，不要这么小气，我这不是想锻炼锻炼你吗。”
　　“谁跟你生气啊，”吴英梅还是忍不住噗哧笑了：“跟你这样的人生气我还气不完呢。”
　　还是让许春香说中了。吴英梅从接完夜班开始，就开始一直脚不沾地的忙。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鄂西北有强降温天气，可能要下雪。
　　天已经暗黑，空气却冷冽得吸一口都要痛到肺里去。几个人刚想进客运室暖和一下，预备铃又拉响了。
　　“这个鬼天气，可能真要下大雪哦。”杨丽搓着手，一边跺着脚一边放下票剪，“王华，等会儿你去站会儿剪票口，那个风口简直要把人冻僵了。”
　　“你就坚持一下，明明知道她还没好。”
　　“我知道，我这不是说缓口气嘛，等会儿再替她。”
　　“我去吧。”郭小玲拿起票剪出去了。这个班就只有郭小玲是临时工，工作都是一样，只是工资和待遇却差之千里。这个不比吴英梅大多少的女孩子少言寡语，可能是自卑感在作祟，平时大家聊天的时候，她也很少搭讪，所以和杨丽她们自然隔着一条无形的沟壑。
　　“没事，我们换着站。”王华佝偻着身子，穿着蓝色棉大衣，恨不能把炉子整个抱在怀里。
　　铃声又急促的响了，大家赶紧出来，吴英梅戴着帽子往二站台走。
　　等绿皮列车卷着寒冷的空气冲进站台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把人挤成沙丁鱼的热烘烘的车厢，上下车的乘客很少。
　　远处能够看见出站的信号灯变绿了，知道外勤马上就要过来发车。吴英梅正要扭头之际，又从车门处挤下来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她慢慢走过去，准备查票。
　　谁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年轻人没有往站台上走，却突然一弓腰钻进了车厢底下，吴英梅愣住了，她看见外勤已经站好岗位，正拿着对讲机边呼叫边举起了绿色信号旗。
　　吴英梅冲过去蹲下身子，那个年轻人正蜷着身子往车底下移动。她赶紧冲着外勤喊，“别发车！车下面还有人！！”
　　外勤疑惑的朝这边望了一眼，手却没有放下来。
　　“别发车！”吴英梅又摇着手臂对外勤做着停车的手势，这时列车员也发现了，冲车下的人喊着，“不要命啦！车要开了！！”
　　外勤一边用对讲机应答着，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危险！你快出来啊，从地道口出站！”吴英梅也着急起来。
　　“不！有人要杀我！我不出来！”那人突然恐惧的喊了一声，往里缩得更厉害了。
　　吴英梅急得直跺脚，“没有人要杀你，快出来啊。”
　　老范带着联防队员过来，后面也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民警，吴英梅认出来，他是治安班的班长谭千阳，有一回站台上抓了个卖盒饭的，就是这个高颧骨的人将那个中年人揪到执勤室里间一阵拳打脚踢，打得那人哭爹喊娘，当时吴英梅正坐在隔壁客运室看书，一阵阵惨叫听得吴英梅心都紧了。她正要过去，被杨丽拦住，“别管闲事！那个谭千阳可不像老范，他阴得很。”
　　杨丽告诉吴英梅，这个叫谭千阳的人是隆屏派出所治安班班长，心狠手辣，脾气暴躁，原来在宁武车站当民警的时候，有一回喝醉酒到候车室转悠，就因为旅客顶了一句话，活活打断了那个人的腿，也就断了他的大好前途，后来就被调到隆屏，可能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别去惹他，他是谁都不认。再说他们的事你最好少去掺合。”
　　因为杨丽打了招呼，所以每回吴英梅也就对这个人敬而远之。
　　“他在底下就是不出来。”吴英梅对赶过来的老范说。
　　“快出来，你蹲在车底下干啥？”老范蹲下来冲车底下喊着。
　　列车上又下来一个提着两蛇皮袋的木讷的小个子。
　　“他和那人是一起的。”列车员对谭千阳说。
　　“你是他什么人？”谭千阳问着。
　　望着一身警服满脸严肃的谭千阳，那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嗫诺着，“一，一个村的。……”
　　“他咋了你知不知道？”
　　“不，不晓得，刚才还好好的。”
　　谭千阳见问不出什么来，就敏捷的钻到车下面，“你他妈的出来听到没有！”
　　那人突然死死抱住巨大的车轮，“不！有人要杀我！我不出来，我不出来！！有人要抢我的钱，还要杀我！”
　　“他妈的，”谭千阳弓着身子去拽他，又提起拳头打，“你他妈的真不想活了！出来！！”
　　“别打伤他了！”吴英梅叫着。
　　不论谭千阳如何威胁打骂，那人就是不松手，反倒连两条腿都骑在了钢轨上。谭千阳气喘吁吁的钻出来，斜了吴英梅一眼，对老范说，“叫医院的过来给他打一针，他妈的是个精神病，力气大得不得了。车底下又用不了劲，要是在上面早就把他妈的收拾好了。”
　　老范从车肚子钻过去了。
　　“你跟我下来，”谭千阳冲联防队员喊一声，又钻进去，“出来听见没有？”
　　一直僵持到两个背着医药箱的白大褂奔过来，他们终于将那人从另一边拖出了股道。
　　吴英梅等着外勤给信号发车，她听见对面站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知道怎么了。等列车完全驶离了站台，她才迫不及待的跳下股道，看见那个年轻人被他们倒提着五花大绑的手脚，他一面叫一面挣扎着，他的同乡就提着破烂的行李木然跟在身后。
　　年轻人突然凄厉的叫了一长声便将头一偏，闭上眼睛不动弹了。
　　“走走走，抬下去！”谭千阳指挥着。
　　一行人七手八脚提着昏迷的年轻人往候车室方向的台阶下，等吴英梅赶过来，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他没事吧？”吴英梅问着站在一旁的老范。
　　“打了镇静剂，没事了。”老范扭头看见那个年轻人的同乡，“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跟过去啊。”
　　那人才回过神般匆匆下了台阶。
　　“真是木头！拿这些农民简直没有一点办法，不在农村好好种地，都跑出来干什么？好不容易赚点钱吧，又天天害怕别人抢。要是没有这些人，火车不知道要清静多少？净跟我们没事找事。”
　　“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吴英梅不满的看他一眼，兀自进了客运室。
　　杨丽她们已经在往桌上和长条椅子上铺棉被了。
　　“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吴英梅奇怪的看着她们。
　　“早点铺起，能躺会儿就躺会儿。”王华已经舒服的躺倒在椅子上。
　　“今天真是倒霉，都怪许春香那张乌鸦嘴。”杨丽往炉膛里加了一铲子煤，预备铃声就跟故意作对似的又长长的拉响了。
　　一会儿是车长找到吴英梅抗议上水工偷懒没有给餐车加水，一会儿又去堵截一伙长途过来逃票的旅客，吴英梅和大家一直忙到深夜。再接一趟车，就可以暂时休息两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对于整个夜班来讲都是弥足珍贵的，吴英梅已经累得腿脚发软，她穿着长大衣站在检票口，刺骨的风依然不住的往脖子里钻，连戴着皮手套的手都已经僵木得失去了知觉。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候车的乘客，因为天冷，站台下小旅馆来拉客的那帮人也钻进温暖的被窝里不起来了，反倒让站台显得更加寒冷。
　　列车也安静而疲倦的拖长身子哐当哐当进了站，只下来两个乘客，吴英梅站在站台边，弯下身子督促着上水工们，因为多数都是即将退休的老职工，一到后半夜就要偷懒，经常站在火车背面把没有水的水管安上装装样子，更多时候连样子都懒得装就站在那里打盹。
　　杨丽她们见没有什么人，早已经钻回炉壁都烧红了的客运室。
　　等客车终于离开了站台，吴英梅拖着双腿往回走，竟然发现那个近六十多的人还在站台上转悠，边转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吴英梅认出来，正是从硬座车厢下车的那名乘客。
　　“师傅，是不是找不到出站啊？”吴英梅走上前。
　　那人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典型的北方人。他对吴英梅的话充耳不闻，依然在那里站着，只是已经默不作声。
　　“师傅，您要到哪儿去啊。”
　　“我要回家。”北方人终于开口了。
　　“您的家在哪儿？”
　　“我要回家。”
　　吴英梅只得将他带到客运室，拉亮灯，杨丽她们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下了。
　　“干吗，快点关了。”躺在桌上的杨丽不耐烦的摆摆手。
　　“老师傅您坐，给我看看您的票好吗？”吴英梅把北方人安顿在炉子前的椅子上坐下。
　　北方人只不停重复着，“我要回家。”
　　“老师傅您的家在哪儿啊。”
　　“我要回家。”
　　杨丽一翻身坐起来，躋着鞋子下了地，她拽起北方人，“来来来，老师傅，我带你到隔壁去啊。”
　　“干什么啊你，”吴英梅不解的拦着杨丽。
　　“看他都有点不太对劲，把他送到老范那里去。”
　　“那你轻点儿。”
　　吴英梅跟在后面进了执勤室。
　　“起来起来。”杨丽将蜷躺在长椅子在睡觉的老范拍起来。
　　“嗯？”老范迷迷糊糊坐起来，“咋啦。”
　　“他走丢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见他一直不再言语，老范打开他提着的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翻出一个崭新的红色证件，“还是刚退休的。”
　　吴英梅接过证件一看，果然是退休证，证件里还夹着一张火车票，终点站是重庆。
　　“完了，他提前下车了。”
　　“你看你们干的好事，人家没有到站就让他下车了。”老范打着哈欠。
　　“啥子我们干的好事，明明他自己下的车。走了走了，他就交给你了，好不容易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再闹天都要亮了。”杨丽拽着吴英梅。
　　“刘师傅，您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我们送你上重庆的车。”
　　“回家。”北方人依然一脸木然的自语。
　　“走了。老范，交给你了啊。”
　　吴英梅躺到桌上，闭上眼睡了一会儿，终究有些不太放心，起身出去一看，执勤室空无一人，北方人不知何时又跑出执勤室在站台上来回转悠着，她赶紧又把他带回客运室。
　　“老师傅，天这么冷，不要出去了。”
　　杨丽不耐烦的又翻起来，“你简直要把我们折腾死。”她又重新把这个神志有些不清的北方人拉出去。
　　“你又要干什么啊，隔壁没有人。”
　　“干啥，把他带到老杨那边去，他一个大男人坐这儿我们怎么睡觉？笨得很。”
　　杨丽提起他的黑皮包，扶着他，“走，我带你去那边。”又扭头对吴英梅说，“你就放心睡，我带他过去。”
　　吴英梅拉灭了灯，躺在桌上，杨丽不一会儿又过来，与吴英梅并排躺下，伸直了腿，“唉呀，还是睡着舒服啊。”
　　“怎么样？”
　　“没问题，我跟老杨打招呼了，那边还是木头沙发，比我们这边还舒服。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睡吧睡吧。”
　　吴英梅也放松下来，迷迷瞪瞪的合上了眼睛。
　　凌晨三四点，吴英梅被接连三声的铃声惊醒，她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上夜班的感觉总是叫人痛苦不堪。
　　她接完车，才想起应该去看看那个早下车的老师傅。等她推开上水工休息室，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杨师傅，刚才那个老师傅呢？”吴英梅问着准备钻进里间睡觉的老杨。
　　“不晓得，刚才还在，可能解手去了。他的包还在这里，不会走远的。”
　　吴英梅回到客运室，“杨丽，老师傅没在了。”
　　“隆屏屁大点个地方，一个大活人还会走丢啊，赶紧睡觉！”
　　吴英梅躺着，却再也睡不着，好容易捱到天蒙蒙亮，她起身出去，雪不知道何时已经纷纷扬扬，将地都落白了一层。吴英梅又满怀希望的推开上水工休息室，沙发上依然只有那个黑色的皮包。她心便一沉，又在站台上转转，依然不见人。
　　吴英梅一脚跨进客运室，着急的拍着杨丽，“快起来！那个老师傅不见了。”
　　“你总是操多余的心，他可能解手去了。”杨丽翻了个身。
　　“都这么久了，外面还下着雪，他又穿得那么少，赶紧起来跟我一起找找。”
　　“我怎么就跟你一个班了！”杨丽蓬乱着头发爬起来，边套大衣边冲其他人喊，“嘿嘿嘿！都起来找人了。”
　　王华和郭小玲也相继爬起来。
　　“刘师傅！”
　　“刘师傅！——”
　　几人开始分头寻找，从站台一头找到另一头，又从站台找到股道里，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雪花翻卷飘舞着坠到地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让她们呆在上面接车，我们俩到下面再看看。”
　　吴英梅又拽着杨丽下到护坡底下，将手拢在嘴前四处呼喊着。不一会儿，俩人的肩上、头发上便落满了雪。
　　“唉呀，我的妈呀，累死我了。”杨丽已经有些气喘，“这个死老头子，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好好待着，瞎跑出来干吗？算了，说不定他现在自己已经回去了呢。这么早，到现在连鬼影子都没碰一个。”
　　“不行，再找找。”吴英梅仍然不死心，望着不远处的那个旱厕，突然想起来似的，“哎？会不会在厕所里？”
　　杨丽好笑的看看她，“我的小姐，就算憋一晚上，这么长时间也早该尿完了，亏你想得出来？”
　　“看看嘛。万一他晕倒在里面了呢？周围就差厕所没看了，走吧。”
　　“好好好，拿你简直没办法。”
　　吴英梅拉着杨丽走近那个水泥墙面的旱厕，这个旱厕几乎是周围最大的，还是那种最老式的红瓦平房，光蹲位就有几十个，每个蹲位都用半人高的墙隔着，厕所有两个进口。如果不是因为找人，这么早吴英梅是断然不敢进去的，总觉得阴森恐怖。
　　她们先进了女厕，在朦胧的光线下一直走到尽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怎么可能跑到女厕所？”杨丽拽她出来，“要去也是去男厕所啊。”
　　吴英梅望望隔壁入口，“不知道有没有人。”
　　“走，肯定没有人。哪个这么早会出来拉屎，又是大下雪天。”杨丽拉着吴英梅就要往里闯。
　　“还是喊一声吧。”对于这块禁地，吴英梅终究不敢大意。
　　“有人没？……有人没？”
　　俩人边问边往里走，一格，两格，三格。
　　“厕所有人没？没人我们可进来啦？”
　　“有人。”
　　吴英梅赶紧攥紧杨丽的袖子停住，从最里间传来应答声，听声音竟然是王站长。俩人瞪大了眼睛，用双手捂住嘴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踮着脚慢慢往后退，好容易退到门口，不约而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大笑起来，杨丽笑得眼泪都要下来，吴英梅更是靠着已经白皑皑的护坡，一边笑一边打着杨丽，“就是你，还说没有人，要是真的进去了看怎么收场！”
　　经过这么一闹，天也彻底亮了。雪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开始大片大片的落下来，风挟裹着大片的雪花不停飞舞，将大地映衬得更加静谧而美丽。俩人回到站台，竟意外的发现了那个走丢的北方人坐在执勤室的凳子上。
　　“老师傅你回来啦?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处找你。”吴英梅进去惊喜的扶住老人，这才发现一夜不见，他竟然脸上、手背上划着道道口子，身上的外套也不见踪影，连身上的毛衣也被撕破了，光着的脚上沾满了泥，鞋袜早已不翼而飞。
　　吴英梅大吃一惊，“老师傅你怎么啦？怎么变成这样？”
　　“不晓得他跑到哪儿去了，刚才发现他在站台上乱转，就把他带回来了。”老范也一副不解的表情。
　　“我想回家，走了好远好远，走到一个树林里，后来迷路了，好害怕，就又回来了。”老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表情竟然象个孩子一样无助。
　　“老爷子你也真是，害得我们一晚上都好找。那么暖和的屋子你不待，还一个人跑出去。”杨丽一脸的埋怨。
　　吴英梅心痛的将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别怕，我们送你回家。”吴英梅起身对杨丽说，“你去下面买双布鞋和袜子上来，待会儿我给你钱。”
　　“干吗？”
　　“你看他总不能赤着脚回去吧。”吴英梅拧了一个热毛巾，把老人的脸和手仔细洗干净，又打来一盆热水，蹲在他面前，将他伤痕累累的双脚轻轻泡进水里。
　　吴英梅看见肿胀裂口的脚在浸到水里的一霎那痉挛了一下，“是不是很疼？”
　　“我要回家。”
　　“要送你回家，”吴英梅撸起袖子，慢慢给老人洗着脚，“以后你不能一个人出去了。”
　　老范一直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小吴，第一次发现你还这么有耐心，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个福气啊？”
　　吴英梅没有理他，顺手扯下挂在门背后的毛巾。
　　“哎，那可是我洗脸的！”老范一看心疼得差点站起来。
　　“别那么小气，”吴英梅又蹲下身，把毛巾铺在自己的腿上，又将老人已经有些浮肿的脚放在毛巾上，一个脚趾一个脚趾擦干净。
　　老范正要咧着嘴继续心疼，看见窗口一个人影，赶紧站起来，“付所儿来啦。”
　　“昨天没什么事吧？”付锦华站在窗口往里看着。
　　“没什么，不过这儿有个到重庆的旅客提前下车了。”老范只有在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才显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给你，我的大小姐。”杨丽从门里跨进来，一手将鞋袜递给吴英梅，另一手将那个黑皮包交给老范，“你点一下东西，刚才买东西的钱是从里面拿的，这还剩几十块钱。”
　　“我不是说让你先垫着，我待会给你的吗。”吴英梅一边给老人穿着袜子，一边侧头不满的看了杨丽一眼。
　　“垫垫垫，你我都是拿工资养家吃饭的，哪儿有那么多闲钱垫！反正他的钱还不是用在他身上！”
　　付锦华又看了看他们，问老范，“他怎么啦?”
　　“半夜跑出去一晚上，说要回家，现在才回来，可能精神有点问题。”
　　“哦。”付锦华沉吟着，“你先看看包里有没有电话地址什么的，设法和他家里联系。”说完就走了。
　　吴英梅将鞋子小心套进老人的脚上，“杨丽你还真聪明，知道买大点的鞋子。”
　　“那是啊，你以为都象你一样笨。给他穿上就可以了，还跟他洗个什么脚，我看你平时对我们都没有这么尽心。”
　　“老师傅，你就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吴英梅安顿好北方人，又一遍叮嘱老范，“这回你可不能把他给弄丢了。”
　　“刚才我和小何去查股道了，谁知道他会跑。”老范才重新去翻他的包。
　　“那就交给你了。”
　　吴英梅正在写交接班本的时候，刚点完名的许春香一进门就说，“听说昨天晚上你做好事了?”
　　“什么好事呀。”吴英梅头都没有抬一下。
　　“赶紧交了班去主任那儿，她要嘉奖你呢。”许春香意味深长的。
　　望着许春香笑眯眯的样子，吴英梅没当一回事，“炉子刚加了煤，昨天就有一个到重庆的旅客提前下车了，现在还在执勤室，老范正在和他家联系呢。看待会儿是不是找趟车把他送上去。”
　　“真的，主任找你。”许春香正色道，“她在办公室等你呢。”
　　吴英梅看看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快去，不是开玩笑，好像就是关于这个旅客的事。”
　　“不早说。”吴英梅这才站起来。
　　“跟你说了你自己不相信的。”
　　吴英梅来到林主任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林主任一边拿着电话一边招呼吴英梅，她示意吴英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对着电话，“好，……那你那边也派一个人，……好，好，……没问题。”
　　吴英梅知道肯定是昨晚没有把这个旅客照顾好，她低着头等着挨批，见林主任放下电话，主动说，“主任，是不是那个旅客的事情……”
　　“对，是这样的。刚才派出所付所长给我打电话，已经和他的家人联系上了，准备派人送他回重庆，到时候他家里人会到车站来接。”
　　“真的？那太好了。”
　　“我们客运室要派一个人护送，免得再出什么事。因为事情是在你这个班发生的，对他要了解一些，本来想着这些天你们比较辛苦，不准备给你派这趟苦差，不过想想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只有辛苦你一趟了。”
　　“哦，这没什么，找到他家人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出发？”吴英梅松了口气。
　　“马上，十点钟的车，那边家属着急得不得了，让我们越早送回去越好。你也不要回宿舍了，马上车就要来了。把他送到重庆站你们就坐那趟车原路返回，就是一路要辛苦了，一定要确保他的安全。”
　　“嗯，你放心，没问题的。”吴英梅点点头。
　　“不过你也别担心，派出所还要派一个人跟你一起送，车上还有乘警，一路上有什么事情也不怕。”
　　“嗯。”
　　“那就这样，你赶紧到客运室等着，派出所那边的人可能要上去了。”
　　吴英梅上了站台。
　　“是不是好事啊？”许春香望着她探究的问。
　　还未等吴英梅回答，大潘已经提着包子和豆浆进来，“赶紧乘热吃。”
　　“哟，大潘，你什么时候服务到家了。”
　　“人家吴英梅马上就要送旅客回重庆，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主任让买点东西给她垫垫。”
　　吴英梅边用冷水匆忙洗漱完，又胡乱梳理了头发，这才坐下来吃东西，才吃了两口包子，突然想起来，提着塑料袋走到隔壁，刘寒竟然也在。她脸一红，还是将包子放到那个北方人的手里，“老师傅，饿坏了吧，乘热吃点东西。”
　　北方人看看吴英梅，从塑料袋拿出包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铃声急促的拉响了，吴英梅赶紧趁机缩回客运室，免得尴尬。
　　付锦华和林主任都到站台上来了。
　　许春香探头进来，“小吴，主任喊你。车开过来了。”
　　“哦，”吴英梅出来，她看见付锦华和林主任在站台上聊着什么，刘寒也站在一旁。她走过去，林主任看见，赶紧招呼，“小吴，来，这次任务就由你和派出所的小刘一起完成。付所长，这是我们客运室的高材生小吴，很能干的。”
　　“嗯，早就听说了。”付锦华难得的冲吴英梅点点头。
　　“小刘，你们俩应该认识吧？”
　　“不太熟。”刘寒突然冒一句，吴英梅没来由的脸一下又红起来。
　　“不熟没关系，都是年轻人，多说两句不就熟了？小刘，一路上你可要多操点心，对小吴多照应照应。”
　　第三道铃声也拉响了。
　　“我去扶老师傅出来。”吴英梅觉得在这种气氛里不能再呆下去了，赶紧转身去执勤室。她没想到这趟差会和刘寒一起出，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她细想，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因为卧铺全部满员，吴英梅三个人只能被安排在餐车里。
　　老人因为闹腾了一夜，上车不久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不久竟然打起了呼噜。
　　吴英梅也是困倦到极点，再加上车厢里充足的暖气和车身有规则的摇晃，更使她的眼皮沉重，但她努力坚持着，她不愿意坐在一旁的刘寒取笑自己。从上车到现在，他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吴英梅不时询问老人是否喝水或者上厕所，刘寒基本上就沉默。好在老人的呼噜声和不远处车长、乘警的聊天声交杂在一起掩盖了这份无声的僵持的空气。
　　“困了干吗硬撑着，有没人查你的岗。”
　　“谁说我困了。”吴英梅嘴硬着。
　　“那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坐在餐车并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吴英梅凝望着窗外不停往后移的树木和小丘，望着雪片不断飞过来贴到窗玻璃上，又迅速化成水滴滑下来。等列车驶进长长的隧道，眼前才一片黑暗，只有车厢里发白的灯光被车窗分割成一格一格印在隧道的水泥壁上。巨大的轰鸣声渐渐让吴英梅的思绪渐渐漂移起来，等到列车终于钻出隧道的时候，吴英梅已经靠在车窗边闭上了眼睛，她太疲倦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吴英梅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靠在刘寒的怀里，她惊吓得赶紧坐起来，
　　“干嘛，有必要那么大动静。”刘寒甩了甩胳膊，看样子他搂着自己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我怎么，——”吴英梅掳了掳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怎么会倒过来？想让开吧，又怕你摔到地上，只有牺牲我的肩膀了。”刘寒依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吴英梅尽管还没有彻底清醒，但是已经浑身不自在。
　　“我倒是希望你是故意的。”刘寒不经意丢下一句，起身往餐车另一头走去。
　　吴英梅望望对面依然在沉睡的老人，心略略放松一些，可能他是太累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就睡得这么沉。
　　刘寒端着两盒饭过来。
　　“马上菜就炒好了，”列车长过来冲吴英梅点点头，“肯定饿坏了吧，卧铺太紧张了，所以只有委屈你们了。”
　　“没有，给你们添麻烦了。”吴英梅赶紧说。
　　“哪里麻烦，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每年春运都是这样，我们车上也是，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这样的突发病人，都习惯了。”
　　列车员端来两盘炒菜。
　　“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车上的饭虽然不好吃，不过一定要吃饱，啊？”
　　列车长冲他们点点头，就出去了。
　　“吃啊。”刘寒拿起饭盒，边吃边冲吴英梅示意，“不会让我喂你吧？我可没那个习惯啊。”
　　“说什么呀，”吴英梅端起盒饭，“只是刚吃过，还不太饿。”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吴英梅抬腕看看表，竟然已经下午三点半了，“这么晚？”
　　“你以为呢，”刘寒没好气的，边往嘴里扒着饭边含混不清的说，“要不是因为你，我哪儿会饿到现在？”
　　“你刚才怎么不吃啊？”
　　“刚才动都动不了，怎么吃？”
　　吴英梅脸又红了，不知是俩人的说话声把老人吵醒了，还是他确实也睡够了，这时不禁抬起头，睁开睡眼惺松的眼睛。
　　“刘师傅你醒啦，”吴英梅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这时赶紧站起来。
　　“干嘛？”
　　“给老师傅打盒饭。”
　　“坐下，我去。”
　　老人连着吃了三盒饭，这才满足的打着饱嗝，他突然站起来。
　　“哎？老师傅你干嘛去?”
　　“回家，我要回家了。”
　　“我们这就送你回家，快坐下。”
　　吴英梅也站起来，“是不是想上厕所？”
　　“上厕所，上厕所。”一边说就一边想往外走。
　　“刘寒，他可能要上厕所。”
　　吴英梅和刘寒扶住老人往车厢外走。
　　“需不需要我们帮一把？”坐在不远处的乘警关心的喊了声。
　　“暂时不用。”刘寒冲他们摆摆手。
　　扶着老人从厕所回来，他一路依然不停念叨着回家，刘寒坐在老人身边，吴英梅也一直轻声安慰老人，稳定着他的情绪，俩人一点不敢大意，把所以精力都集中在老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话。
　　等车终于驶进重庆站，吴英梅暗地里也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激动，她不敢告诉老人，害怕刺激到他。
　　扶着老人下了车，客运值班员和一群穿着便装的人早已守候在站台上，还未等他们走近，那行人就朝这边奔过来，远远就听见一声“爸！——”领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一声迸着哭腔的呼喊，让老人一下愣住。
　　“爸！真是你，你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到车站接车也没接到你！整整找了你几天。”
　　“小华——”老人颤抖着嘴唇嗫诺着，泪水终于涌出了眼眶。
　　看着父女团聚，站在一旁的吴英梅不禁也视线模糊了，和车站办理完交接，又在老人亲人们的千恩万谢下，他们重新踏上了返回的列车。
　　这一次，列车长给他们安排了下铺。
　　“是不是被感动得哭了？”刘寒望着坐在对面铺上不说话的吴英梅打趣道。
　　“谁哭了。”吴英梅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
　　“刚刚明明看见你眼泪都快要挂不住了。”
　　“难道你就不感动啊。”
　　“当然感动，不过，我更为你感动。”
　　“啊？”吴英梅怔了一下，防范的看着刘寒，“为什么？”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好不好？我又不是犯人。”刘寒取掉帽子挂在挂钩上，然后舒服的将腿伸直了靠在铺上。
　　“谁知道你又要说什么好话。”
　　“没想到我们付所儿那么高标准的人竟然也会夸奖你。”
　　“夸我什么。”吴英梅倒是有些好奇。
　　“夸你什么啊，”刘寒偏头看了吴英梅一眼，卖着关子“——不想告诉你。”
　　吴英梅觉得对这个男孩子简直无语，干脆就不说话。
　　“他说，还从来没见过谁那么细心的给一个陌生人洗脚，而且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刘寒重复着付锦华的话，略微沉思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定有问必答。”刘寒坐起来认真的望着吴英梅。
　　吴英梅看他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反倒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天，那天，……”
　　“哪天？”
　　“就是我喝醉了那天晚上，”
　　“啊，怎么啦?”
　　“我想问一下，是不是你送我回去的？”
　　“谁送你回去的你应该不会忘记吧?你都应该好好看看那天你的样子，”刘寒摇摇头。
　　“我的样子怎么啦？”
　　“没什么。”
　　“那天，是不是你给我——脱的衣服。”吴英梅终于鼓起勇气，艰难的说完这句话，但是到后面声音已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不过刘寒还是听见了，他狡黠的笑着望向吴英梅，“我给你怎么啦？”
　　吴英梅已经脸红到耳根，“是不是啊。”
　　“你说呢？”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刘寒重新又靠在车厢壁上，将头枕在胳膊上，望着车厢顶遐想着。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说呢，难怪这段时间你一见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原来是为这个啊。”刘寒终于还是忍不住得意的笑起来了。
　　“算了，不和你说了，永远都没有正经样子。”吴英梅生气了。
　　“你干吗那么古板，也只是脱了外衣，又没有把你脱光，……”
　　“说什么呀，”吴英梅打断他，紧张的四处看看，好在这节车厢是预留车，周围没有一个人，吴英梅压低声音，“你都胡说八道什么呀。”
　　刘寒干脆过去坐到吴英梅的身边，他靠近吴英梅，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就是那个小龙女，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又那么悲天悯人，怎么会让我认识了你。”
　　吴英梅往后靠了靠，心怦怦跳得厉害。刘寒突然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还未等吴英梅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回到自己的铺上。
　　“刘寒！”吴英梅轻喊着，见刘寒转过头望着自己，在那样如水的目光下，她哑然了。
　　窗外已经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车厢里流淌着温柔的充满诗意的空气。
　　车厢里的灯已经熄灭了，俩人分别躺在黑暗里，都睁着眼睛，却各自都不再说话。
　　吴英梅望着头顶铺板上的暗影，大脑一片空白，已经许久了，心率竟然还没有恢复到正常。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男孩子就在旁边，隔着一个茶桌，只要她一扭头，就能够看见他，可是她坚持不让自己扭头，甚至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害怕去接触他的眼睛，害怕看见刚才那种温柔得可以拧出水来的目光，害怕掉进那样的目光里拔不出来。她甚至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罢了，怎么可能呢？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他们俩从一开始就要斗嘴，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最重要的是，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有男朋友的。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左边的脸颊依然滚烫，那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样是真，哪一个又是假。她心乱如麻，努力想挥去方才那一幕的影像，可越是努力着，方才那一幕越是如印在胶片上一样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放。
　　刘寒轻轻扭过头望着吴英梅的侧影，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睫毛的微微颤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情不自禁，但是也是从吻了吴英梅那一刻开始，他突然决定留在隆屏，留在这个让自己心动又心痛的女孩子身边，他觉得自己可以等待，他可以用自己的青春等待，用自己的一生等待，他甚至暗地里听见内心有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有些疼痛，又充满喜悦，有些难过，又洋溢着幸福，各种滋味交杂融合着顺着血管慢慢爬向他的心脏，然后把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的揪得发痛，他就那么默默望着黑暗中的吴英梅，享受着这不断涌向心脏的疼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恋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