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书,我是偏食的,很多都是拿起来翻翻便要放下,觉得那些黑颜色的字里,尽管有明亮或浑浊的眼睛,有精巧或粗糙的五官,惟独没有对望便无法移开的缘分,所以即便看了,也不作为伴。只喜爱的那几本,不论多少年,终究还是喜欢。 小镇上那家书店在一个十字街口,记得最初买的书是两本连环画,叫《倒长的树》,上下集,那次的零钱是很不容易攒的,拿到书我便立在高高的玻璃柜台边,低头一口气看完一本,然后极力忍住继续看的冲动,因为觉得还未出书店,手里已经少了一本书,慢慢走出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丝遗憾了。那是个非常神奇而冒险的童话,一个小男孩顺着倒长的豆荚树往下爬,遇到很多希奇的事和好朋友,里面一个小女孩,只要开心大笑,就能够从嘴里飘出各式美丽的花朵,如果哭起来,她的眼泪就要变成珍珠滚落一地,所以就被一个凶悍的人绑在柱子上用鞭子不停鞭打,只为了得到珍珠。一路我便陷入她应该笑还是哭的矛盾之中。 因为家里不会经常给零钱,所以书不能够经常买,只能去书摊或者同学家里看。 一回放学,我跟着同学到他家,坐在阳台上看书,因为一直不作声,到后来连同学和他家人都忘记了。直到他家吃过晚饭许久,有些聋哑的同学母亲发现几乎将脸都贴到书上的我时,天已经黑得看不清字了。我听见她咿咿呀呀,才猛然惊醒,背上书包飞快往家跑,一路视线模糊地想着书里的情节,待回到家里,满世界找我找疯了的母亲早已将竹条准备好,给了一顿好打。直到现在母亲依然念念不忘,说那个时候对我没有少操心,人家的孩子放学都按时回家,我就常常不见人,那回因为到同学家看书看忘记了,她急得连班也不上,把小镇几乎找个遍,还花了五角钱到电影院里让人用广播喊,以为我失踪了。母亲知道我除了看书,就是爱看电影。 有一次在小房间里清理旧书,翻出一本《木偶奇遇记》,封面写着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可能是借来忘记还了。随手一翻,竟然在一页的空白处发现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幅小小的女孩子的图画,稚气生硬的笔端,夸张的卷头发和高跟鞋,旁边歪歪扭扭的字竖写着:张是个大美人。早已经认不出来谁的笔迹。我捧着小人书一个人笑了很久,小时候看书竟然没有一点印象。 家隔壁是个简易的托儿所,因为里面那套《365夜》最让我朝思暮想,每回中午放学,正好也是孩子们做游戏的时间,关闭了一天的门会突然打开,然后响起丁丁冬冬热闹非凡的声音,一个严肃的老阿姨带着孩子们将墨绿色小板凳拍成一排骑着开火车,我就乘机进去,拿起书争分夺秒的看,游戏结束就到孩子们吃饭的时候,只有短短几分钟,那套书断断续续看了几乎一年,因为总是在孩子们的尖叫吵闹和椅子的拖沓声中提着心,看的时候就有囫囵哽噎的感觉。后来去书店看见了,就毫不犹豫的买下来,在扉页上写:这是我儿时最爱的一本书,给我未来的孩子。后来想,如其说是最爱,不如说是耿耿于怀。 一回和莲相约着去安康买书。我们凌晨坐上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阴凉而暗黑的隧道,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我们坐在一家小店吃羊肉泡馍,要了一碟又一碟甜蒜,直到胖胖的老板娘奇怪的望着我俩,我们才嘻笑着离开。 终于在近午时分找到一排私家小书店,不起眼的简易招牌,店主散漫的倚在门边,见着我们,也不招呼,我们边看书边和那个年轻的店主讨价还价,书架上布满浮尘,张爱玲全卷一本一本靠在那里,浅蓝的白底纹封面,抽出来,有些发黄的纸张在脸前轻响,夹杂着淡淡陈旧木香的味道便在书页间扇动着拂过来,眼底竟然有些潮润,顾不得旁人,和莲便都彻底安静下来。当在角落发现一本《人证》,又一阵欣喜,看书的出版日期,竟然都是旧版书,不知道在书架上呆了多少年,阳光晒进来,斜挂在班驳的书架边框上,脚步便挪不动了。 固执的店主一分钱都不肯少,我们还是花光了所有的钱。当店主找来褐色的牛皮纸垫着,用一根尼龙绳将高高摞起来的书仔细捆扎好,临走才略微露了点笑容,反复说,全是旧版书,原价给你们都是划算的。然后依然倚在门边和他的书们晒着太阳。 当我苦苦找寻《滚滚红尘》,已经是它几乎没有露面的可能的时候,内心却依然不甘,一次又一次的找。后来被一位朋友知道,他说警校的图书馆里见过。我满怀希望,问能不能花钱买,哪怕多给一点钱。他说图书馆的书只能借,从来不会卖的。有一天在站台上,朋友叫我,随手递过来一本薄薄的书,一看名字我便吸了口气定住。他还是想方设法托人将书拿过来,当然是不太光明的方法,书借出来,便没有归期。我觉得忐忑,问学校会不会追究。朋友说,没有关系,过了归还时间直接就说丢了,将书照价赔偿就可以了。见我依然不能释怀,便说,这本书一般没有人借的,与其丢在那里,还不如给需要它的人,也算是给它一个好的归宿。所以那本书的封底内页贴着借书卡,每一次拿出来我都小心翼翼。 《百劫红颜》忘记是英国还是法国一位作家的小说,在我十四五岁的夏天,每天晚自习回来,便独自痴迷的趴在被子上,在黑暗里守住收音机,一边听连播,一边就从敞开的木窗吹进来优柔的风。从一个在修道院学习的单纯而自傲的少女,到受尽磨难,总与爱错过的历经沧桑的女人,女主人公的遭遇揪痛人心。最后结局的时候,我将头埋在被子里伤心无比,那年整整一个夏天,我都神情恍惚,沉默不语。 后来每到一个有书的地方,我都要去找,总也无法找到。
m.s 2008年3月14日凌晨于桐庐 |
飞舞的精灵总是在夜里,
睁着熟睡的眼睛。
在敞开的冰凉的窗棂边,
放下透明的翅膀,
也放下露湿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