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青杨

　　                                                      十

　　雪断断续续下着，整个隆屏都被一片纯白覆盖。就在吴英梅准备下夜班的时候，彭雷凯打来电话，说刚问了调度所，从隆屏有趟货车在方林有停点，让她赶紧坐车过来，有重要事情商量。尽管彭雷凯神神秘秘的语气让吴英梅很不以为然，她总觉得彭雷凯是个喜欢把一切现实中的小事都无限扩大化的人，在他眼里重要的事情向来对自己来讲都是无所谓的，不过还是打电话到运转室问了货车的开点和股道。
　　开往方林的货车停在八道，踩着覆雪的路基，穿过几条平行延伸的钢轨，路便不好走了，股道里停满了货车，她一面注意前方的动静，一面小心的钻进了车底，知道这是违章，可因为没有足够的力气从车厢上方接头处爬过去，只有明知故犯了。
　　“干什么！铁路职工还钻车？”
　　吴英梅心虚着刚从车底躬着身子钻出来，突然听见一声吼，惊得头差点碰上车厢的边缘。站起来一看，竟然是刘寒。
　　“吓死我了。”吴英梅拍着胸口，“你能不能不这么恶作剧？”
　　“胆子不小，万一车开了怎么办？还客运值班员呢，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不是看见发车信号是红灯吗。你怎么在这儿？”吴英梅奇怪的看看刘寒，肩膀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雪。
　　“查股道，”刘寒不在意的拍拍自己肩膀上的雪，“你干吗？没事钻股道玩儿啊。”
　　“我去坐八道的车。”
　　“哦。”
　　刘寒没有再问，和吴英梅一起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越过一条空股道，面前又横着一列无首货车。
　　刘寒上前攀着车沿稍一用力，跳上一辆平板车，然后转过身，很自然的向吴英梅伸出一只手，“来，我拉你。”
　　吴英梅愣了一下，还是将手递过去，被刘寒握住，隔着各自戴着的羊皮手套，吴英梅依然能够感觉到刘寒将她的手紧紧攥住的那份力量。刘寒用力一拽，吴英梅便蹬上了车。
　　平板车上松软无痕的雪面被印下两双清晰的脚印，吴英梅抬头望向远山，看见雪白的山尖上迷蒙蒙一片，雪让平日坚硬而险峻的山也变得如此美丽，周遭安静得只剩自己缓缓呼吸的声音。
　　刘寒已经松开她兀自跳下来，吴英梅正专心看山的时候，突然一个雪团砸过来，把她吓一跳。
　　“干吗你？”吴英梅拍着身上的雪沫，懊恼着。
　　刘寒不作声，弯下腰又捏了一个雪团扔过来。
　　“喂，你还来！”吴英梅本来还躲着，突然也忍不住捧起车上的雪捏成团甩回去，“竟敢打我！”
　　两个人在飘雪的股道里快乐的打起雪仗来。
　　雪团在俩人之间横飞，砸在身上、头上又散开，吴英梅和刘寒快乐的笑着，叫着，直到平板车上的雪被吴英梅打得所剩无几了，她才气喘着直起身子，一边拍打着沾满碎雪的衣服一边叫饶，“不玩了，不玩了，本来你力气就大，总是我吃亏。”
　　“明明是你笨吧，还找理由。”刘寒将手伸给她，吴英梅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被他握住手跳下来，跳到倾斜的道渣上，吴英梅站立不稳，一下撞向刘寒。
　　“当心！”刘寒喊着，本能的伸出另一只手拦住她，吴英梅刚站稳，准备说声谢谢，话还未出口，刘寒突然用力抱住她。
　　吴英梅感到一阵眩晕，浑身竟然没有了一丝力气，任由刘寒愈来愈紧的搂着自己，一股温暖从心底涌动着慢慢溢上来，她感觉到耳边湿热而急促的呼吸，甚至听见刘寒激烈的心跳声。
　　吴英梅闭了闭眼，才突然回过神来，她推开刘寒，轻声说，“我该走了。”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吴英梅被挤压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货车中间，她踩着雪下凹凸不平的道渣一步步朝守车方向走着，不时有青色的石子从雪里被踩出来滑下路基，吴英梅的脚也随着步伐踉跄，除了自己喘息的声音和脚下踩着道渣的“哗啦”声，周围没有一点其它声响。她依然觉得头脑眩晕，感到心脏似乎也被这么挤压着让自己透不过气来。她一直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她逼迫自己往前走，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摆脱什么，只是觉得按照事实的常规，自己应该这么做。
　　直到走了很久，吴英梅才停下来，慢慢转过身回头张望。刘寒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股道被黑色的货车夹得狭长而孤独，渐渐有些明亮起来的天空也被切割得这么狭长而孤独。吴英梅抬起手擦擦微微冒汗的额头，被方才的快乐与心跳挟裹着继续朝前走，第一次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在去方林的路上，直到距离守车越来越近，已经看见拿着信号旗和对讲机的守车长，她才重回到现实中来。
　　因为蒋站长的儿子过十岁生日，所以彭雷凯才急煎煎给吴英梅打电话，说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和她一起送送礼，顺便也好提调动的事情。
　　等吴英梅明白过来正要发作时，彭雷凯的母亲也进来，“梅梅，烟和酒我和你叔都替你们准备好了，上次你叔专门到蒋站长家去了一趟，讲了好多好话，说你们马上就要准备结婚了，天天这么两头跑也不是办法，我们年纪也大了，身边也想有个人照顾，人家蒋站长才松了口。这回再去一趟他家，态度好点，啊？你早点调回来，免得一个人在那么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阿姨，”吴英梅欲言又止。
　　“这段日子我身体也不太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带孙子的那一天哟……”
　　“阿姨你说什么呢，——”吴英梅心软了。
　　蒋站长住在铁路对面的新建楼房里，尽管有许久没有见面，跟在彭雷凯身后走进他家，吴英梅仍然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倒是蒋站长若无其事的冲他们开着玩笑，“小吴，怎么样啊，在大站呆久了再回来，肯定感觉我们这里落后了吧？”
　　“……”吴英梅牵牵嘴角，算是回答。
　　“哪儿的话，吴英梅做梦都想回来呢，就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她背地里跟我说了好多次，特别想念在蒋站长领导下的日子，那个时候都怪自己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起码的为人处事，现在不会那样了。”彭雷凯赶紧接过话头，一面将两大兜礼品放到茶几上。
　　吴英梅诧异地盯着彭雷凯，她第一次发现一向木讷的他竟然能够把这种子虚乌有的话说得这么顺溜，吴英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来就来嘛，搞这些名堂作什么？快坐，坐。”蒋站长一面说着，一面示意他的老婆将礼物提到里间。
　　“名名，这是叔叔和阿姨给你买书的，生日快乐！好好学习，长大考清华。”彭雷凯又将一个红包塞到一旁专心看动画片的蒋站长的儿子手里。
　　“你看，这个就不要了，小彭，我可要批评你呀，小孩子过生，搞得那么隆重，以后怎么办？”蒋站长故意皱起眉头嗔怪着，脸上却掩藏着笑意。
　　“图个热闹。”
　　“名名，赶紧谢谢叔叔。”蒋站长拽着无动于衷的孩子。
　　“谢谢叔叔。”孩子依然眼睛盯着电视，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你看你，光知道看电视，连点礼貌都没有。”
　　“喜欢看电视好，喜欢看电视的孩子才聪明。哪像我们小时候，只知道一天三顿饭撑饱，什么都不晓得。别管他，让他看。”
　　吴英梅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拉拉扯扯，你来我往，觉得自己简直多余。
　　车站上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将摆了两桌酒席的客厅挤得满满的，他们彼此打着招呼，又问着彭雷凯和吴英梅结婚的事情，甚至什么时候计划要孩子的事情也被提出来讨论着，有经验的女人们都故作神秘的传授生育经验，嗓门却大得让全桌人都听得见。吴英梅只随着嗯了声，一晚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倒是彭雷凯从头到尾表现超常，他不停的举起酒杯敬着站长、站长夫人、站长儿子，又开始敬着所以喝酒喝饮料的同事，不一会儿舌头便开始大起来，说话也有些不顺溜了。
　　吴英梅也被彭雷凯拽着一同敬了不少酒，刚开始她还想发作，想想还是忍下来，这种场合她知道不能够太由着性子。
　　“小吴，来，你把这杯酒干了。”因为酒精的作用，蒋站长满脸的麻坑似乎都被灌红了，他摇晃着举到吴英梅面前的是一只斟满白酒的玻璃杯。
　　吴英梅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斟了小半杯红酒的杯子，“蒋站长，我这里有。”
　　“哎，我们方林车站的女人可是个个都带半斤量，你今天应该把这杯酒喝了，算是提前实习实习。”
　　“可我真的不会，……”吴英梅望着那杯酒皱了皱眉头。
　　“吴英梅，你就喝了，你还不明白蒋头儿的用意？”坐在彭雷凯旁边的货运室计划员赵美容赶紧怂恿着，“这杯酒喝了，你就可以回方林做彭太太了。”
　　吴英梅觉得这话格外刺耳。
　　“什么彭太太不彭太太的，我看你应该多灌两杯。”彭雷凯白了赵美容一眼。
　　“我看吴英梅那么扭扭捏捏的，肯定不敢喝。”赵美容挑了挑细长的蓝绿色纹眉，瞥着吴英梅，对彭雷凯挑衅着。
　　空气中有些僵持，许多人都放下筷子，意味深长的等着看。
　　吴英梅一赌气，接过酒杯，仰起脖子一口气就灌下去，到最后岔了一口气，立即满喉咙的辛辣岔进气管里，呛得她背过身使劲咳嗽，眼泪都下来。
　　“好好好，这才象我们方林的女人，赶紧吃点菜，吃点菜。哎？大家也吃啊，别放筷子，吃。今天哪个不酒醉饭饱就不准出我这个门啊。”蒋站长站起来招呼着。
　　大家才把视线从吴英梅身上移开，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开始相互劝酒，吵闹的声音混着酒精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
　　吴英梅已经开始恍惚起来了，不过仍然听见这个火山坑的男人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等过完年，你们俩把上岗证办了，我也好有个理由找段里说说，把你调回来，不过你那个臭脾气确实要改改，幸亏是遇到我，不跟你计较，换了别人，只怕方林永远没有你的回头路走……”
　　“他们早达到高级工的水准了，还要上岗证做什么？”一个调车员开出的浑玩笑惹出阵阵会意的笑声。
　　吴英梅在笑声中呆坐着，觉得跟自己无关似的漠然的望着众人乐开花的脸。
　　“来来来，我再敬蒋头儿，代表我们俩还有我老爸老妈，提前感谢了。”彭雷凯站起来又举起杯。
　　“小吴，你还敢不敢我们喝一个？”
　　吴英梅望着赵美容举到面前的酒，无动于衷。她觉得今晚好像大家都有点不正常，包括自己，包括彭雷凯，包括蒋站长，还包括这个有些凭白跟自己过意不去的有些妖艳的中年女人。
　　“我说你今天是做什么，没看见她已经醉了？”彭雷凯将伸到吴英梅面前的赵美容的胳膊有些野蛮的挡回去，酒都洒出来。
　　“哟，还没过门呢，就心疼了！她醉了那你跟我喝，你应该没那么孬吧？”
　　彭雷凯一声不吭端起杯子就要喝，被赵美容拦住，“哎，慢着，我们不这样喝。”
　　“你想干吗？”
　　“她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啊，交一个呗。”外号“宋老八”的调车员开始坏坏地笑着。
　　“就是，带你提前练习练习。”
　　“就是，喝个交杯酒。”
　　“喝一个！喝一个！”
　　大家都开始起哄。
　　赵美容更加得意了，端酒杯的手伸过去挽住彭雷凯，“装什么假正经，又不是没喝过。你别看小吴，她可没那么小气，要小气也不配做我们方林的娘们。是不是啊小吴？”赵美容歪头冲吴英梅喊一句，没等她回答，又转回去对彭雷凯说，“你看，她都没做声，你装什么熊，干了！”
　　“我看你今天真是有点发疯。”
　　彭雷凯用有些充血的眼睛瞪着她低声说了句，还是被她勾着胳膊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开始闹着让他们再表演一个全交杯。
　　吴英梅木然的望着他们杯盏交错，望着吊灯在天花板上变形摇晃，望着这群跟自己毫无相干的人，他们的脸都在眼前象吊灯一样忽远忽近的摇晃，望着他们拉扯得变形的脸，摇晃中她突然想起刘寒，想起那趟重庆回来的列车，想起股道里无拘束的笑声，想起风雪中那个温暖的拥抱。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隐隐的害怕，又有些没来由的悲哀，眼底慢慢溢出泪水，温热的泪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那些声音和那些人更加浑浊不清。
　　吴英梅突然冲出门去，她趴在黑暗的墙边，埋着头开始吐起来，吐得翻江倒海，边吐边就有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的奔涌而出，她无声的抽噎着，直到被随后赶出来的彭雷凯扶住，她努力想挣脱，可是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但是在被彭雷凯扶住的那一刻，她便悄悄擦干脸上的泪，她知道自己没醉，至少还能够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脆弱不在彭雷凯面前流露一星半点，她从来没有当着彭雷凯的面哭过，那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这一夜，吴英梅拼命折腾着自己，一趟趟踉跄着往卫生间跑，又一次次瘫倒在床上，本来就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到最后几乎把胆汁都要吐出来，彭雷凯的母亲也跟着整整照顾了她一夜，不停的端糖水，不停的给她披衣服。
　　吴英梅竟然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因为她能够拿稳水杯，能够听见彭雷凯的母亲说的每句话，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这下好了，有希望了，就是苦了你了，苦了你这个小女子了。”好容易才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
　　吴英梅醒过来已经是近午，她翻身起来，觉得头痛欲裂，仔细看了一眼桌上的手表，才猛地吓一跳，慌忙穿了衣服出来。
　　“干吗不多睡一会儿？”彭雷凯已经起床了。
　　“怎么不叫我？都几点了？我今天上白班，这下糟了。”吴英梅依然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我已经打电话给你请了一天假，再回去多睡一会儿。”
　　“谁让你帮我请假的！”吴英梅一下火了，她从上班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请过一天病事假，连迟到都极少有过。
　　“怎么啦？”彭雷凯的母亲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我让凯凯去请的假，你昨天那样子那么难受，怎么上得了班？万一晕倒了怎么办？”
　　“哦，阿姨，没什么。”吴英梅这才强忍着，胡乱洗漱着。
　　“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你那样子能上班嘛，反正假都请了，你还不如好好休息，明天再赶回去上夜班。”彭雷凯一直在旁边陪着小心。
　　吴英梅觉得心情糟糕极了，尽管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整个人都变得非常虚弱，但是她仍然坚持要回去，彭雷凯拗不过她，让她吃了点面条，就把她送上了回隆屏的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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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5日凌晨